张居正没回裕王府。

  他顺着巷子往北走,走过两条街,又折回来。不是迷路——是脑子里的东西太满,需要走一走才能消化。

  日头升得更高了,街面上开始热闹起来。菜贩子的吆喝从巷口传进来,混着车轮碾石板的响动。

  他什么都听不进去。

  赵宁那几句话堵在胸口,不是气,是闷。

  ——他不是祸国。他是迎合。

  ——倒了严嵩,换一个人上去——然后呢?

  张居正加快了脚步。

  回到住处的时候,屋里还是昨晚出门前的样子。书案上摊着翻了一半的旧档,砚台里的墨干了一层皮,桌角搁着一碗凉透的茶。

  他没收拾,径直坐下来。

  兵部的册子从袖中抽出来,放在桌上。就是赵宁推回来的那本——宣府少了四万两,大同少了六万两,蓟镇的折银比例有问题。

  数字还在。问题也还在。

  但他看这些数字的法子变了。

  昨晚翻旧档的时候,他在找什么?在找严党贪墨的证据。宣府少的四万两,大同少的六万两——谁拿的?经谁的手?能不能牵到严世藩头上?

  这是昨晚的想法。

  现在呢?

  赵宁问他——查出来,报给谁?

  不是问他敢不敢查。是问他查了以后,这条路通向哪里。

  张居正把册子合上,撂在一边。

  他盯着墙。

  白灰抹的,有两道裂纹,从墙角斜着往上爬。

  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件旧事。

  嘉靖三十九年。浙江大水。

  淳安、建德两个县,堤坝决口,洪水灌进去,淹了九个村镇。稻田全泡在水里,百姓往高处跑,来不及的,连人带牲口一起被冲走。

  消息报到京城的时候,他正在翰林院当差。那天徐阶把他叫到书房,关上门。

  “浙江出事了。”

  徐阶的脸上没有痛惜,没有焦急。

  有的是什么?

  张居正闭了一下眼。

  ——有的是盘算。

  “淳安的堤是去年修的,工部拨的银子,经手的人是严世藩。”徐阶那天的话,他到现在记得清清楚楚,“堤坏了,说明银子没花在堤上。这件事,能做文章。”

  能做文章。

  九个村镇泡在水里,百姓死的死、逃的逃,到了徐阶嘴里,四个字——能做文章。

  张居正当时什么反应?

  他点头了。

  不但点了头,还连夜拟了一份弹章的底稿。措辞一个字一个字地磨——哪些事实写进去,哪些夸大三分,哪些故意含糊,留给皇上自己猜。这些他都想到了。

  唯独没想过淳安的百姓有没有饭吃。

  这不是他第一次干这种事。

  改稻为桑的时候,浙江的农户被逼得卖田卖地,有些地方闹出了人命。

  消息传到京城,有人甚至在裕王府说了一句——

  “让它再闹大些。”

  那天在场的人有裕王、高拱、徐阶,还有他自己,外加几个东宫讲官。

  让它再闹大些。

  闹到死人?闹到民变?

  徐阶没说。在场的人也没有追问。

  因为所有人心里都有数——闹得越大,严嵩越难收场。严嵩越难收场,倒严的筹码就越重。

  至于浙江的百姓。

  没人提过他们。

  张居正站起来,在屋子里走了两步。

  胸口发闷。不是心疼百姓——他还没矫情到那个份上。是赵宁的话逼着他回头审视自己这些年干的事,审完了,不好看。

  清流。

  这两个字他念了十几年。

  从嘉靖三十二年中进士开始,到翰林院编修,到裕王府讲官,到兵部挂差——每一步路都踩在“清流”这块招牌上走过来的。

  清流和严党,泾渭分明。严党贪墨、卖官、祸害百姓;清流忧国、谏言、匡扶社稷。

  这套说法,他信了十几年。

  但赵宁不用一个脏字,不用一句骂人的话,几碗粗茶的工夫,把这块招牌上的金漆刮掉了一层。

  底下是什么?

  底下是——为了扳倒严嵩,清流干的事跟严党没有本质区别。

  严党吃百姓的血。清流看着百姓流血,然后拿血迹去写弹章。

  哪个更干净?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张居正的手在桌面上停住了。

  窗外传来隔壁院子里两个老妇人拌嘴的动静,为了一只跑错院子的鸡,吵得热热闹闹。琐碎,真实。

  他忽然想起赵宁家的那碗粗茶。粗到能看见茶梗。

  一个正三品的工部右侍郎,喝那种茶。书房里没字画,没古玩,连个像样的茶具都没有。门口的老仆穿的衣裳洗得发白。

  三百万两的河堤银子从他手里过,一文没贪。

  严世藩让他去浙江修堤,本意是给他一个捞油水的机会,顺便把他拉上船。结果赵宁把堤修好了,银子花干净了,一两都没进自己口袋。严世藩恼了,把改稻为桑的烂摊子扔给他。

  赵宁接了。

  没叫苦,没告状,没往清流那边靠,也没往严党那边跪。

  “我不是谁的人。”

  在赵宁的书房里听到这五个字的时候,张居正以为是一句客套。

  现在再想——不是客套。

  是活法。

  不站队,不攀附。该干什么干什么。百姓的堤要修,就修。浙江的烂摊子要收,就收。账本上的数字对不上,就说对不上。至于查出来报给谁——那是下一步的事。

  张居正在椅子上坐了很久。

  屋里的光线从亮变暗,他没点灯。黄昏的余晖从窗缝里挤进来,在地上拖了一道细长的影子。

  天黑透以后,他起身点了油灯。

  把那本兵部的册子重新打开。

  这回不是为了找严党的罪证。

  他从第一页开始看,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对。宣府的军饷,拨了多少,领了多少,差额在哪里。大同的粮草,官价折银是多少,市价是多少,中间的差价落进了谁的口袋。

  不是为了弹劾谁。

  是为了搞清楚——九边的兵,到底吃没吃饱。

  油灯的火苗晃了一下,窗缝里灌进夜风。他翻到蓟镇那一页,提笔在旁边算。一笔一笔地算,算到后半夜,茶凉了两回都没顾上喝。

  算完了。

  差额比他之前估的还大。不是四万两、六万两的问题——是整个军饷分配的规矩有问题。户部拨下来的银子,在兵部过一道手,到各镇再过一道手,每过一道手就少一截。到最后,底下当兵的拿到手里的,连六成都不到。

  这不是严嵩一个人造出来的局。

  是整套规矩烂了。

  张居正搁下笔。油灯矮了半截,灯芯烧得发黑。

  天快亮了。

  他没睡,穿好外衫,把册子收进袖里,出了门。

  街上还没什么人。卖早点的才刚支起摊子,热气从笼屉里往外冒。

  张居正走过两条街,拐进一条巷子。

  巷子很安静。

  他在一扇旧木门前停下来。门板上的漆斑驳了,门环是铜的,锈成了绿色。

  赵宁家的门。

  他抬手,扣了三下。

  铜环撞在门板上,响动在清晨的巷子里传出去很远。

  里头脚步声响了一阵,门开了一条缝。还是那个老仆,一见是他,愣了一下。

  张居正把袖里的册子抽出来,竖在手边。

  “烦请通禀赵大人——”

  他顿了一下。

  “张居正,来还册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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