奏折是辰时初刻递进西苑的。

  司礼监掌印陈洪,捧着那摞折子穿过长廊,脚步不快不慢,呼出的白气在腊月的冷风里散了就没了。

  精舍里药香弥漫,嘉靖盘腿坐在蒲团上,面前摆着一只铜炉,青烟袅袅地升,把整个人裹在一层薄雾里。

  陈洪跪下,把折子举过头顶。

  黄锦上来接了,一本一本摆到御案上。嘉靖没睁眼,手里捻着一串檀木珠子,拇指和食指交替拨动,节奏不紧不慢。

  “念。”

  黄锦打开最上面一本,是工部请修缮太庙的。念完,嘉靖没吭声。第二本,礼部请增设科举名额的。还是没吭声。

  第三本。

  黄锦翻开封面,扫了两行,停了。

  嘉靖的珠子也停了。

  “念。”

  黄锦硬着头皮念下去。折子不长,翻来覆去就一件事——前年淳安沿海通倭案,海瑞身为知县,辖内查无实据草草结案,有包庇通倭之嫌,恳请都察院彻查。

  折子念完,精舍里静得只剩铜炉里炭火偶尔崩裂的细响。

  嘉靖睁开眼。

  没看黄锦,也没看折子,看的是跪在下面的陈洪。

  “谁递的?”

  “回主子,严世蕃。”

  “他倒是勤快。”嘉靖把珠子搁在膝盖上,拿过那本折子,自己又看了一遍。看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过。看完,合上,搁回案上。

  “陈洪。”

  “奴婢在。”

  “你怎么看?”

  陈洪的膝盖在蒲团砖地上跪得发麻,脑子却转得飞快。

  怎么看?这三个字从嘉靖嘴里出来,从来不是真的在问你怎么看。是在试你。试你站在哪边,试你看没看清风向。

  风向?风向早就变了。自从鄢懋卿巡盐回来,西苑传出去的每一道旨意、每一句话,都在一点一点收紧套在严家脖子上的那根绳。嘉靖没动手,不是不想动,是时候没到。

  陈洪的额头贴着地砖,冰凉刺骨。

  “回主子。奴婢多嘴,说句不该说的。”

  “说。”

  “海瑞这个人,奴婢打听过。淳安上下,百姓给他立了生祠。去年改稻为桑,浙江那么大的乱子,淳安是唯一没饿死人的县。这种人要是通倭……”

  他顿了一下,抬起头,小心翼翼地觑了嘉靖一眼。

  “奴婢斗胆猜,严世蕃不是冲着海瑞去的。”

  “冲谁?”

  “海瑞进京,是高拱举荐的,户部联名递的折子。高拱又是裕王府的人。严世蕃这一折子打过去,表面上弹劾海瑞,实际上——”

  陈洪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不用说完。精舍里的空气骤然冷了一截。

  嘉靖从蒲团上站起来。

  这个动作太突然了,黄锦吓了一跳,赶紧上前搀扶。嘉靖甩开他的手,走到窗边,一把推开窗户。外头的冷风灌进来,吹得铜炉里的青烟乱成一团。

  “严世蕃的意思是——”

  嘉靖的背影对着陈洪,肩胛骨撑在道袍里,瘦削而僵硬。

  “朕的儿子,也通倭?”

  陈洪整个人伏在地上,额头砸在砖面上,咚的一声。

  “那他还不敢!主子,严世蕃再跋扈,这个罪名他也不敢往裕王身上扣!”

  嘉靖回过身来。

  脸上没有怒气。这才是最可怕的。嘉靖发火的时候从来不是脸红脖子粗,而是一种极淡极淡的平静。

  “他已经敢了。”

  四个字。轻飘飘的。

  陈洪趴在地上一动不动,后背的衣衫湿了一片。不是热的,是冷汗。

  嘉靖重新坐回蒲团上,闭上眼。珠子又开始转了,拇指一颗一颗地拨。

  屋里静了很久。

  久到陈洪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

  “东南的仗,打到哪了?”

  陈洪一愣,赶紧在脑子里翻。“回主子,胡宗宪上月来报,台州一带倭寇回潮,戚继光正在布防——”

  “催他。”

  嘉靖打断他。

  “告诉胡宗宪,朕要捷报。不是布防,不是牵制,是捷报。实实在在的捷报。打下来一个寨子也好,杀了一百个倭寇也好,朕要一份拿得出手的战功。年前送到。”

  陈洪应了一声,心里却转了个弯——催胡宗宪交战功,这跟严世蕃弹劾海瑞有什么关系?

  没关系。

  或者说,关系太深了,深到他一时半会儿捋不清。

  嘉靖又开口了,这回问的事更远。

  “赵宁现在什么品级?”

  又是一愣。赵宁?工部那个赵宁?

  “回主子,工部右侍郎,同时兼着兵部左侍郎的差事,正三品。”

  嘉靖的珠子停了三息,又转起来。

  “三品。”他重复了一遍,把这两个字在嘴里嚼了嚼。

  陈洪不敢接话。

  嘉靖也没再说赵宁。

  但陈洪跪在下面,膝盖疼得发木,脑子却越来越清醒。催胡宗宪的战功,问赵宁的品级——这两件事搁在一起,一条线就隐隐约约地浮出来了。

  战功是什么?是筹码。赵宁在浙江待过,跟抗倭沾边,跟改稻为桑沾边,跟那三百万两河堤银子沾边。如果胡宗宪打了胜仗,赵宁在浙江打下的底子就有了说头。有了说头,升迁就有了由头。

  正三品的侍郎,再往上——

  入阁。

  陈洪的后背又是一层冷汗。

  嘉靖要在动严嵩之前,往内阁里塞一个人。一个不属于严党、也不属于清流的人。一个两边不靠的人。

  严嵩倒了,内阁就剩徐阶、高拱那一帮人。到时候满朝文武全是清流的天下,皇帝拿什么制衡?

  赵宁。

  嘉靖选中的,就是赵宁。

  “把折子留下。”嘉靖抬了抬下巴,示意案上严世蕃那本奏疏。“不批。也不驳。”

  不批不驳。

  留中。

  陈洪磕了个头,膝行两步退出去。

  出了精舍的门槛,站起来的时候两条腿差点没撑住,晃了一下才稳住身子。

  廊下的风刮过来,把他官帽上的缨子吹得直打脸。

  他回头看了一眼精舍紧闭的窗户。

  嘉靖刚才推开了窗,又关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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