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东台州大营。

  雨下了三天三夜,没有要停的意思。

  帐外的泥地早已踩成了烂泥塘,巡营的兵卒两脚陷在里头,拔出来再踩下去,啪嗒啪嗒的声响比雨声还响。

  胡宗宪坐在中军大帐里,面前的案上摊着一张海防舆图,图上用朱笔圈了十几处倭寇活动的据点。

  从温州到台州,从宁海到临海,红圈密密麻麻,连成一条弧线,卡在浙东沿海最富庶的地带上。

  他没看舆图。

  他在看手里那封信。

  信是今早到的。快马从京城出发,换了六次驿站,沿途没走兵部的正式公文渠道,是罗龙文亲自带来的。

  信封上没写寄信人的名字,但见到罗龙文就不言而喻了。

  胡宗宪拆开的瞬间,看见那几个颤巍巍的字迹,心里就沉下去了。

  严嵩。

  八十多岁的首辅,亲笔写的。

  不是严世蕃代笔,不是幕僚拟稿。一笔一划,墨色深浅不匀,有几个字的收笔带着抖,那是老人握不稳笔的痕迹。

  信不长,拢共三百来字。

  前头两段是寒暄,问浙东军务辛苦,问粮饷可曾足额。客客气气的,跟朝堂上递给皇上的奏疏一个调子。

  要紧的在最后一段。

  “汝贞,东南之事,缓则两全,急则俱伤。倭患虽烈,朝局更甚。老夫年迈,所虑者非一己之存没,乃社稷安危。望汝三思。”

  缓则两全,急则俱伤。

  胡宗宪把这八个字在心里翻来覆去嚼了三遍。

  什么叫两全?倭寇不灭,东南继续打仗,朝廷继续拨军饷。军饷从哪来?从国库来。国库的银子谁批?内阁批。内阁谁说了算?严嵩说了算。

  仗打一天,严党就在朝堂上多站稳一天。

  这就是“两全”——严家全,朝廷的面子也全。

  那“俱伤”呢?

  倭寇一旦剿灭,东南太平了,几十万大军没了用武之地,军饷裁了,兵部的链条断了,严党赖以维系的那条从军需到贪墨的生钱路子,一夜之间全断。

  到那时候,清流弹劾的奏疏不用写新的,把这些年积攒的旧稿往御前一摆,够严家死十回。

  而他胡宗宪,浙直总督,严嵩一手提拔起来的人。

  严家倒了,他能站得住?

  帐外的雨声忽然大了一阵,有风灌进来,案上的舆图角被掀起来,又落下去。

  胡宗宪拿过案上的烛台,把信凑近火苗。

  纸页从一角燃起来,火舌慢慢卷过去。严嵩那些颤巍巍的字迹在火光里弯曲、发黑、碎成灰烬。

  他看着最后一团灰从指尖落下,拍了拍手。

  “来人。”

  帐帘掀开,亲兵探进半个身子。

  “请戚将军过来。”

  亲兵应声走了。不到一炷香的工夫,帐帘又掀开。

  戚继光进来的时候浑身湿透了。他没打伞,从前营一路走过来,铁甲外头的罩袍贴在身上,靴子带着泥水在地上印出一串脚印。

  他站在帐中,先朝胡宗宪行了个军礼,拳头捶在胸甲上,闷响。

  “部堂大人。”

  “坐。”

  戚继光没坐。他扫了一眼案上的舆图,又看了看烛台旁边那一小堆纸灰。

  什么都没问。

  胡宗宪也没解释。他把舆图往前推了推,指尖落在台州以南的一处海湾上。

  “前些日子赵宁在浙江留下的军情司,送了一份最新的哨探密报。”

  戚继光的身子微微前倾。

  “倭寇主力三千余人,集结在桃渚、健跳一带。首领是真倭大头目辛五郎,手底下有七八个小股倭酋,加上裹挟的本地海匪,满打满算五千人。”

  胡宗宪的手指在舆图上画了一个圈。

  “赵宁走之前布下的那几个暗桩,回报说辛五郎这半个月一直在囤粮,不像是要跑。他在等。”

  “等什么?”

  “等雨停。雨停之后,他要打台州府。”

  戚继光盯着舆图看了几息,不说话。

  帐里安静了一阵。只有雨声。

  胡宗宪没催他。他端起案上的茶碗喝了一口,凉的。搁下。

  “元敬。”

  “末将在。”

  “内阁来了信。”胡宗宪说这话的时候,拿手指弹了弹烛台旁那堆灰。

  戚继光的视线落在那堆灰上,停了一瞬。

  “你是打了十几年倭寇的人,我问你一句话,你照实回我。”

  “部堂大人请讲。”

  “这场雨停了之后,仗该怎么打?”

  戚继光的回答没有半点犹豫。

  “回部堂的话,这场雨照目前的势头,最多再下一天一夜。末将在东南打了十四年,见过不下二十次这样的大雨。每一次这种连日暴雨过后,会起两到三天的大雾。”

  他伸手,在舆图上从桃渚往海面上划了一道。

  “雾天,倭寇的哨船出不去,目力所及不过二十丈。我军若以骑兵从陆路迂回至桃渚西北面的山岭,借雾掩护突入,倭寇根本来不及结阵。”

  胡宗宪没吭声。

  戚继光继续说。

  “辛五郎的主力全部压在海湾里,背靠大海,没有退路。他赌的就是我军不敢在雨季动手。这个时候打他,是一举聚歼的良机。错过这一回,等他打完台州散进山里,再想围剿,至少又是三年。”

  三年。

  三年里多少村庄被烧,多少百姓被杀,多少银子从国库流进私人的腰包。这些数字胡宗宪不用算,他当了这么些年浙直总督,每一笔都烂熟于胸。

  他站起来,走到帐门口。

  掀开帘子,外头的雨已经小了一些。天际压着厚重的云层,铅灰色的,一直压到远处的海面上。

  “逐水草而居,顺天时而动。”

  “这就是最大的理!”

  胡宗宪的声音不大,被雨声裹着,飘散在潮湿的空气里。

  他放下帘子,转身。

  戚继光笔直地站在舆图前,等着。

  胡宗宪走回案前。他拿起朱笔,在舆图上桃渚的位置重重画了一个圈。笔尖按得太重,纸面被戳出了一个小洞。

  他抬起头,看着戚继光。

  “传令——”

  整座大帐里的空气凝住了。

  “戚继光,统领各路援军。雨停雾起之时,全线出兵。”

  朱笔搁在案上,笔杆滚了半圈,停住。

  胡宗宪的声音压得极低,每个字之间都隔着半息的间隙,一字一顿地砸下来。

  “一举聚歼倭寇。”

  戚继光的拳头捶在胸甲上,整座大帐都跟着震了一下。

  帐帘外,雨声忽然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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