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顶轿子在西苑门前停下来的时候,赵宁先下了轿。

  徐阶的轿帘已经掀开了,人还没下来,一只脚踩在踏板上,停住了。

  赵宁站在门前,拱手。

  “徐阁老。”

  徐阶没有立刻回礼。他那只踩在踏板上的脚收了回去,又伸出来,这才迈了下来。六十岁的人,动作不快不慢,稳得很。

  但赵宁看见了——他从轿子里探身出来的那一瞬,脑袋微微偏了一下。

  偏向赵宁这边。

  在打量。

  “云甫也接到传召了?”

  赵宁点头。

  徐阶没再说话,理了理袍角,往门里走。赵宁落后半步,跟在右侧。

  两个人的脚步声踩在石板路上,一前一后,不紧不慢。

  守门的太监引路,提着一盏气死风灯走在前头。灯光摇来晃去,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宫墙上,忽长忽短。

  赵宁的脑子在转。

  正月十六子时传召,徐阶在意料之中——严嵩一旦有事,内阁必须有人接盘,徐阶是当然的人选。

  但自己也在这份名单上。

  嘉靖叫徐阶来,是交接。叫自己来,是什么?

  入阁不满两个月的人,凭什么出现在这个场合?

  前面的徐阶忽然放慢了脚。

  赵宁跟着慢下来。

  两个人几乎并肩了。

  徐阶侧头,看了赵宁一眼。只是一眼,很短,但里面的东西不短。

  赵宁不接话。这种时候,多说一个字都是错。沉默比说话安全。

  脚下的路拐了个弯,精舍到了。

  廊下站着黄锦。铜壶滴漏还在一滴一滴地响,和来时没有区别。

  黄锦朝两个人躬了躬身。

  “二位请。”

  赵宁跟在徐阶后面迈进门槛。

  精舍里还是那个样子——蒲团、铜磬、青纱帐、拨得极低的油灯。唯一多了两样东西:蒲团左边摆了一只黄绫锦匣,右边搁着一份折子。

  嘉靖没睁眼。

  盘坐在蒲团上,手搭在膝盖上,手指一下一下地叩着膝盖骨。

  “看。”他下巴朝左边那只锦匣抬了一下。

  黄锦上前,揭开锦匣,抽出里面的折子,先递给徐阶。

  徐阶接过来,低头读。

  赵宁在旁边,等着。

  不用看也猜得到是什么——邹应龙弹劾严世蕃的奏疏。邹应龙这个人赵宁见过一次,都察院的监察御史,四十来岁,话不多,但胆子大得离谱。这份弹劾奏疏在六部之间私下传得沸沸扬扬,赵宁十天前就从张居正那里听到了内容。

  严世蕃乱伦理,贪军需、卖官鬻爵,条条列举,桩桩有据。

  徐阶看完,双手奉还。黄锦接过来,递给赵宁。

  赵宁展开。

  果然。

  一项一项看下来,和张居正转述的一个字都不差。措辞比他预想的还要狠——邹应龙把严世蕃比作秦桧。

  赵宁合上折子,递还。

  嘉靖看着两个人,不急。

  “都看了?”

  “臣看了。”两个人齐声。

  嘉靖伸手拿起右边那份折子,在手里翻了两下,不递出来。

  “严世蕃的事,你们都清楚。朕今夜已经让陈洪去拿人了——严世蕃、鄢懋卿、罗龙文,三个人。”

  跪在下面的两个人都没动。

  赵宁低着头,余光扫到徐阶的袖口——纹丝不动。

  老狐狸。

  一个月前就在布局的事,此刻装得跟头一回听说一样。

  嘉靖把手里那份折子往前一推。

  “这个,你们也看看。”

  黄锦拾起来,递给徐阶。

  徐阶展开,看了三行,手指微微一紧——这个动作极轻,但赵宁跪在旁边,看得一清二楚。

  是严嵩的辞呈。

  折子转到赵宁手里。赵宁低头看:正月初二的日期,严嵩的亲笔,措辞卑恭到了极点。

  “臣年迈昏聩,尸位素餐,伏乞圣上开恩,准臣归乡养老……”

  这份辞呈是正月初二写的。今天正月十六。

  也就是说——嘉靖在半个月前就收到了这份辞呈,压到今天才拿出来。

  时间卡得太准了。先准辞呈,再拿严世蕃。一进一退,一松一紧。

  嘉靖的声音从上面传下来,不急不缓。

  “严嵩一个月前就上了辞呈。八十多岁的人了,朕不忍心。准他回乡养老,俸禄照发。”

  赵宁把折子合上,双手递还。

  这番话说得温厚,但里面的意思冷得透骨——倒严世蕃,不倒严嵩。儿子拿了,老子放了。

  不是因为念旧情。

  是因为严嵩活着回乡,比死在京城有用。一个活着的严嵩,是一块招牌,告诉天下人:皇上不是忘恩负义的人,皇上只杀该杀的。

  赵宁跪在那里,膝盖贴着冰凉的砖地,脑子里的念头一层一层地翻。

  徐阶开口了。

  “陛下圣明。严阁老侍奉二十年,劳苦功高,当以恩礼归老。”

  说得漂亮。

  ——严嵩二十年搜刮了多少,他徐阶比谁都清楚,这时候还能说出“劳苦功高”四个字,脸皮之厚,不输严嵩。

  嘉靖没接这话,沉默了片刻。灯芯“噼”地爆了一下,精舍里明了一瞬又暗下来。

  “严嵩走了,内阁不能空。”

  赵宁的脊背绷紧了。

  来了。

  嘉靖的声音平铺直叙,听不出喜怒。

  “一老一少搭配着办事,稳当。徐阶。”

  “臣在。”

  “即日起,你任内阁首辅。”

  “臣……臣谢陛下隆恩。”

  徐阶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平稳。等了十年的东西,终于递到手里了。

  赵宁替他算过——从嘉靖三十一年入阁,到今天,整整十年。十年隐忍,十年低头,十年把自己活成一团棉花,不扎人,不碍事,不出头。

  就等这一天。

  嘉靖的声音还在继续。

  “赵宁。”

  “臣在。”

  “你任内阁次辅,辅佐徐阶。”

  赵宁的身子僵了一下。

  极短的一下。

  不是装的。是真僵了。

  次辅。

  入阁不满两个月,从工部右侍郎直接跳到内阁次辅。

  这不是升迁,这是嘉靖把他架在火上烤。

  旁边徐阶的袖口终于动了——手指缩了一下,又松开。

  赵宁磕头。

  “臣惶恐。臣入阁日浅,资历不足——”

  “够了。”嘉靖打断他,“朕说你够,就够。”

  赵宁不再推辞。再推就是抗旨,嘉靖不是一个容许别人跟他讨价还价的人。

  “臣……领旨。”

  精舍里安静了一阵。

  嘉靖重新闭上眼,手指又开始叩膝盖。

  赵宁跪在砖地上,膝盖已经麻了。他的脑子在飞速运转——次辅。二十九岁的次辅。明朝开国以来最年轻的内阁次辅。

  这道旨意明天传出去,满朝文武会怎么看?

  清流那帮人会怎么看?

  他们十年卧薪尝胆,陪着徐阶熬倒了严嵩,等来的却是嘉靖往他们头上安了一个二十九岁的赵宁。

  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太明白了——嘉靖要制衡。

  严党倒了,清流一家独大,嘉靖不答应。必须有一个人站在徐阶对面,不是严党的人,也不是清流的人,但能跟清流扳手腕。

  赵宁就是那个人。

  从浙江修河堤开始,到改稻为桑,到东南抗倭,到入阁,一步一步全是嘉靖的棋。

  今天这步棋落下来了,赵宁就再也不能装糊涂了。

  “徐阶,你先回去。”

  嘉靖睁开眼,对着徐阶挥了下手。

  “明日一早拟旨,昭告内阁交接之事。”

  徐阶磕头,起身退出去。

  经过赵宁身边的时候,两个人的袖角擦了一下。

  徐阶没看他。

  赵宁也没抬头。

  但那一擦,比一道圣旨还重。从今夜起,这两个人就不可能是一条船上的了。

  精舍里只剩嘉靖和赵宁。

  黄锦站在门槛外面,垂着手,一声不吭。

  嘉靖从蒲团边上拿起邹应龙的弹劾奏疏和严嵩的辞呈,叠在一起,递出来。

  “赵宁。”

  “臣在。”

  “替朕跑一趟严府。”

  赵宁抬头。

  嘉靖的脸在昏暗的灯光里看不太清,但那双眼睛是清楚的——清楚得让人发寒。

  “把这两样东西交给严嵩,然后——”

  嘉靖停了一下。

  “把他带来。朕要见他。”

  赵宁接过那两份折子。纸页冰凉,贴在手心上,后退三步,转身出了精舍。

  廊下的滴漏声换了一只新壶,又从最高的刻度开始往下滴。黄锦迎上来,递了件斗篷给他。

  “赵阁老,外头冷。”

  赵宁接过斗篷,没披。攥在手里,大步往外走。

  走到西苑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精舍的灯还亮着,青纱帐的影子映在窗纸上,一动不动。

  赵宁转过头,两份折子揣进怀里,上了轿。

  “去严府。”

  轿夫愣了一下。

  正月十六凌晨,去严府?

  赵宁掀开轿帘,看着外面漆黑的长安街。

  远处严府方向,那两盏大红灯笼应该还亮着。

  轿子起步,赵宁放下帘子,怀里那两份折子贴着胸口,凉意一寸一寸往骨头里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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