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

  刺骨的冷。

  朱杰是被冻醒的。

  他猛地睁开眼,第一反应是伸手去摸键盘——昨晚加班到凌晨三点,他趴在工位上眯了一会儿,现在应该还有人拍他肩膀说“张伟,需求改了“。

  然而手摸到的不是机械键盘的轴体,而是一把湿漉漉的稻草。

  朱杰愣住了。

  他缓缓坐起身,环顾四周。

  破败的庙宇,蛛网密布,墙皮剥落得像是得了牛皮癣,供桌上供着一尊泥塑的神像——神像的脑袋还缺了半边,露出里面的稻草芯子,表情似笑非笑,仿佛在嘲笑他此刻的狼狈。

  庙门外,秋雨淅淅沥沥,青石板路被雨水冲刷得发亮,远处隐约传来梆子声。

  “梆——梆——“

  三更天。

  朱杰低头看了看自己。

  一身青色粗布长衫,袖口磨出了毛边,腰间系着条褪色的布带,脚上是一双露了脚趾的布鞋。

  “我……“朱杰张了张嘴,嗓子干得像砂纸摩擦,“我这是在哪?“

  他低头摸了摸自己的脸。

  剑眉星目,五官端正——这脸还是他自己的脸,但明显比穿越前瘦了一圈,颧骨都凸出来了,一看就是长期营养不良的结果。

  然后,一段陌生的记忆如潮水般涌入脑海。

  朱杰——大明宗室。

  准确地说,是个八竿子打不着的落魄宗室。祖上跟朱元璋的朱家确实沾亲带故,但传到这一代,早就出了五服,穷得连庙都住不起,只能在这应天府城郊的破山神庙里安身立命。

  原主是个读书人,考了十几年童生都没中,前天去城里卖字换米,路上淋了雨,回来就发起了高烧。高烧三天,硬是把原来的“朱杰“烧没了,换来了一个来自二十一世纪的灵魂。

  “我穿越了?“朱杰捂着脸,声音发颤,“我堂堂一个985计算机硕士,加个班加穿越了?!“

  他站起身,腿一软差点又摔倒。

  饿。

  饿得前胸贴后背。

  朱杰在破庙里翻了一圈,连个铜板都没找到。供桌上倒是有个破碗,碗里沉着几粒发霉的米,旁边还有一只蜘蛛在悠闲地织网。

  “连蜘蛛都比我过得好……“朱杰苦笑。

  他走到庙门口,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

  秋雨绵绵,天色阴沉。应天府的城墙在远处若隐若现,青灰色的城墙上旌旗猎猎,城门口站着披甲执锐的士兵,刀枪在雨幕中泛着冷光。

  朱杰站在雨中,任由雨水打湿头发,大脑飞速运转——这是程序员的本能,遇到bug先分析环境,再定位问题,最后找解决方案。

  “第一,我穿越了,回不去了。“

  “第二,我现在是个穷得叮当响的落魄宗室,身无分文,饥寒交迫。“

  “第三……“朱杰深吸一口气,“我明天得想办法搞点吃的,不然就要成为史上第一个穿越过来饿死的主角了。“

  他正盘算着,庙门外的小路上走来两个人。

  打头的是一个老头,约莫五十来岁,穿着身半旧的灰色直裰,头戴方巾,身形魁梧,步履沉稳。那张脸棱角分明,颧骨高耸,一双丹凤眼微微眯着,虽披着蓑衣却掩不住一股子不怒自威的气场。

  老头身后跟着个精瘦的中年人,穿着青色布衣,腰板挺得笔直,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四周,一看就是练家子。

  “这荒郊野岭的,居然还有座庙。“老头开口了,嗓音粗粝,带着浓重的淮右口音。

  朱杰站在庙门口,没说话。

  他脑子里已经在疯狂吐槽了。

  【这老头什么来头?穿得不咋地,但走路那叫一个六亲不认,搁现代绝对是那种公司里最牛逼的CTO——表面穿拖鞋大裤衩,实际手握核心代码权限。】

  【后面那个保镖更离谱,眼神跟雷达似的,这配置……老头该不会是哪个大人物微服私访吧?卧槽我要不要跪?不对,跪了显得我太怂,不跪又怕被打,这选项设计得太不合理了,产品经理出来挨打!】

  老头脚步一顿。

  他猛地转头,死死盯着朱杰。

  朱杰吓了一跳。

  【卧槽他看我了?!他怎么突然看我了?我脸上有东西吗?还是我刚才心里想的“产品经理出来挨打“被他听到了?不可能啊,我嘴都没动!】

  老头的眼睛越瞪越大。

  他刚才听到了什么?

  “产品经理“?“核心代码权限“?“选项设计不合理“?

  这年轻人脑子里冒出来的这些话,字字句句都清清楚楚地钻进他耳朵里了!可问题是——这小子嘴上一个字都没说!

  老头叫朱元璋。

  大明皇帝。

  洪武三年,他微服出宫巡查应天府郊外的农田水利,顺便看看城墙修得怎么样了。带了这个叫王保儿的老仆兼暗卫统领,两人换了便装就出来了。

  结果半路下起了秋雨,两人躲雨躲到了这座破庙。

  然后——

  朱元璋听到了朱杰的心声。

  一开始他以为是自己幻听了。

  毕竟当皇帝当得头发都白了,偶尔耳鸣也正常。

  可是那声音越来越清晰,而且内容越来越离谱。

  “产品经理出来挨打“是什么鬼?

  “选项设计不合理“又是什么玩意儿?

  还有“CTO“——这又是个什么官职?

  朱元璋活了五十多年,当皇帝当了十几年,什么稀奇古怪的话没听过?可从来没听过这种……这种完全听不懂但又觉得好像很厉害的话。

  “小伙子。“朱元璋上前两步,丹凤眼微微眯起,“你在这庙里做什么?“

  朱杰心里一紧。

  【来了来了,经典NPC对话!这老头肯定是隐藏任务发布者,我得好好回答。等等,他口音是安徽那边的?淮右口音……卧槽这该不会是……不可能不可能,朱元璋怎么可能微服跑到这种破庙来,他身边全是锦衣卫,出门排场比美国总统还大。】

  朱元璋:“……“

  锦衣卫?美国总统?

  这年轻人脑子里装的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不过“淮右口音“这四个字,让朱元璋心里咯噔一下。

  这小子怎么知道他是淮右人?

  他这身打扮,这方巾直裰,看着就是个普通乡绅,连王保儿都看不出他的底细,这破庙里饿了三天的穷小子怎么一口就猜中了?

  “小兄弟看着面生。“朱元璋语气平和,但眼神已经锐利了起来,“是应天府哪家的子弟?“

  朱杰挠了挠头。

  【这老头还挺客气,看来不是坏人。算了,反正我也没啥好骗的,穷得连内裤都打补丁了。】

  朱元璋嘴角抽了一下。

  穷得连内裤都打补丁……

  这年轻人说话倒是直白。

  “在下朱杰。“朱杰拱手行礼,动作有些僵硬——原主的肌肉记忆还在,但身体毕竟饿得发虚,“落魄宗室,无家可归,暂居此庙。“

  “宗室?“朱元璋眉毛一挑。

  大明宗室他闭着眼睛都能数出来,什么时候多了个叫朱杰的?

  【宗室怎么了,宗室也是人,宗室也要吃饭啊。这年头宗室待遇差得要命,远支的连口饱饭都吃不上,还不如城里卖烧饼的。要我说,这宗室制度就该重构一下,搞个绩效考核,能者上庸者下,别光靠血缘关系躺平……】

  朱元璋:“???“

  重构?绩效考核?

  这年轻人脑子里的想法一个比一个离谱。

  宗室制度是大明立国之本之一,他朱元璋亲自定的规矩,这穷小子居然敢说要“重构“?

  还“能者上庸者下“?

  朱元璋心里又气又想笑。

  气的是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居然敢妄议祖制,笑的是……他居然觉得这话说得有点道理。

  宗室养了这么多年,确实养出了一群废物。

  “小兄弟说得有趣。“朱元璋似笑非笑,“那依你之见,这宗室制度该如何……重构?“

  朱杰一愣。

  【这老头还认真了?我就是随口吐槽一下,你居然还追问?行吧,既然你问了,那我就……】

  朱杰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怂了。

  【算了算了,我连饭都吃不上了还操什么国家大事的心,先搞口吃的要紧。】

  “呃……“朱杰挤出一个尴尬的笑容,“草民胡言乱语,老先生莫怪。“

  朱元璋盯着他看了半天。

  这年轻人嘴上说“胡言乱语“,心里却在疯狂刷屏:

  【这老头到底什么来头啊,问得这么认真,该不会是哪个书院的教授吧?要是的话我倒可以投个简历,毕竟我上知天文下知地理,还会写代码……哦不对,现在没有代码可写了。】

  【教授?那是个什么官?】朱元璋在心里嘀咕。

  他越来越觉得这年轻人有意思了。

  脑子里想的东西奇奇怪怪,但偏偏有些话——比如宗室绩效考核——又戳中了他在朝堂上反复琢磨却找不到人商量的难题。

  “你饿了吧?“朱元璋突然问。

  朱杰肚子适时地叫了一声。

  “咕噜——“

  声音大得连庙外的雨声都盖不住了。

  朱杰脸一红。

  【社死了社死了,穿越第一天就在陌生人面前肚子叫,这开局也太拉胯了吧!要是写小说,读者肯定要骂作者不会写主角,连个饱饭都混不上!】

  朱元璋从怀里摸出个油纸包,递过去。

  “拿着。“

  朱杰打开一看,是两个馒头,还带着体温。

  他饿极了,也顾不上客气,抓起一个就啃。

  馒头是粗粮做的,硬邦邦的,但在朱杰嘴里简直是人间美味。

  【好吃!虽然比不上外卖,但总比饿死强!等等,这老头对我这么好,该不会是那种“先给甜头再挖坑“的经典NPC套路吧?】

  朱元璋:“……“

  外卖又是什么?

  他决定不问。

  问了怕自己更听不懂。

  “吃饱了再说。“朱元璋背着手,望着庙外的秋雨,语气平淡,“你刚才说的'能者上庸者下',咱觉得有点意思。“

  朱杰嚼着馒头,含糊不清地说:“草民就是瞎想的……“

  【这老头是不是闲得慌,连破庙躲雨都要讨论国家大事?算了算了,反正我也没事干,陪他聊聊呗,就当是……跨时代文化交流了。】

  朱元璋嘴角微微上扬。

  这小子,嘴上唯唯诺诺,心里重拳出击。

  有意思。

  太有意思了。

  他朱元璋当皇帝这么多年,朝堂上那些大臣一个个谨小慎微,说话跟挤牙膏似的,哪像这年轻人,心里想的啥都往外蹦——虽然只有他能听到。

  “你叫什么来着?“

  “朱杰。“

  “朱杰……“朱元璋喃喃重复了一遍,丹凤眼里闪过一丝精光,“咱记住了。“

  秋雨渐歇,云层裂开一道缝隙,阳光斜斜地洒在破庙的屋檐上。

  朱杰啃完第二个馒头,拍掉手上的碎屑,心想这老头虽然奇怪,但好歹给了口吃的,算个好人。

  而朱元璋站在庙门口,望着远处的应天府城墙,心里却在盘算一件事——

  这年轻人脑子里的那些奇思妙想,要是能用在治国上……

  好像,有点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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