圆珠笔砸在木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姜晚星没有捡。

  她盯着虎口那个用蓝色圆珠笔画歪了的小太阳,整个人陷在晚自习教室的阴影里。

  晚自习已经结束二十分钟。

  整座教学楼像是一座巨大的、空荡荡的坟墓。

  林骁那个混蛋。

  他白天为什么要那样看着她?

  那种眼神,就像是看透了她皮囊下所有的伪装,看透了她替闺蜜背锅的狼狈,也看透了她在这个班级里近乎窒息的孤立。

  还有那支笔。

  不掉色的防水笔。

  他到底是怎么注意到她虎口那个图案的?

  “呼……”

  姜晚星站起身,背上书包,动作机械得像个生锈的木偶。

  她不想回家。

  回到那个充满机油味和继父虚伪笑脸的汽修店,比呆在空无一人的学校更让她难受。

  她没有走正门。

  为了避开可能还在校门口纠缠的周小棠——她这几天一直试图找姜晚星借手机打电话——姜晚星推开了教学楼后方的侧门。

  那是通往旧校区的长廊。

  这里的路灯坏了半个月,学校一直没修。

  月光把繁茂的树影投射在白墙上,张牙舞爪。

  姜晚星踢开脚边的一块碎石,脚步声在幽深的走廊里回荡。

  这种孤独感让她觉得安全。

  至少在这里,没人会指着她的鼻子骂她是“偷考卷的贼”。

  哪怕那个考卷是周小棠塞进她抽屉里的。

  她绕过废弃的音乐教室。

  风吹过破损的窗户,发出哨鸣。

  姜晚星缩了缩脖子,正准备加速跑出这片阴影。

  突然。

  一阵极轻,却极有节奏的声音钻进她的耳朵。

  “哒哒哒哒哒……”

  不是风声。

  是敲击。

  非常密集的敲击。

  姜晚星停下脚步,后背贴在冰凉的瓷砖墙上。

  声音是从走廊尽头那间“废弃机房”里传出来的。

  那地方不是早就断电了吗?

  那里的电脑还是十年前的笨重方头机,堆满了灰尘。

  谁会半夜在那儿?

  姜晚星屏住呼吸。

  她本该跑掉。

  可心里那种被压抑到极致的叛逆和好奇,像是一根挠人的羽毛。

  她放轻脚步,脚尖点地,一点点蹭向那扇虚掩的木门。

  机房的门缝里,透出一缕微弱的、幽蓝的光。

  那是电子屏幕特有的光泽。

  姜晚星慢慢俯下身,眼睛对准了门缝。

  她看到了一个背影。

  一个穿着黑色连帽卫衣的背影。

  帽子扣在头上,遮住了大半个侧脸。

  是林骁。

  姜晚星瞳孔微颤。

  他在干什么?

  林骁面前摆着三台显示器。

  这些显示器根本不是学校那些老古董,而是薄得像纸片一样的曲面屏。

  他那双修长而苍白的手,正以一种人类极限般的速度在键盘上残影起伏。

  “咔——哒。”

  随着他最后一下重重的敲击。

  三块屏幕同时亮起。

  绿色、密集的字符流像瀑布一样向下倾泻。

  一行行。

  一段段。

  姜晚星看不懂那些字符的含义,但她能感觉到一种莫名的、压抑的威压。

  林骁侧着脸。

  他在屏幕蓝光的映照下,肤色透着一种病态的白。

  那双平时在教室里总是半睡半醒的眼睛,此刻正透着一种让人胆寒的狂热与冷静。

  他盯着屏幕。

  嘴角没有上扬,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专注。

  姜晚星心跳快得要跳出喉咙。

  这绝对不是一个普通高中生在玩游戏。

  那些复杂的逻辑结构,那些她从未见过的运算符号。

  他到底是谁?

  他来这个学校到底是为了什么?

  难道他白天的那些反常举动,都和这些东西有关?

  姜晚星不自觉地往前凑了凑。

  她想看清屏幕右下角那个不断跳动的红色图标。

  那是……一个倒计时?

  还是一个正在载入的进度条?

  就在这时。

  姜晚星因为太过专注,脚下的重心微微偏移。

  她的鞋尖不小心蹭到了机房门口那一块翘起的铝合金压条。

  “嘎吱——”

  声音在死寂的走廊里显得刺耳无比。

  敲击声戛然而止。

  机房内的蓝色荧光瞬间熄灭。

  姜晚星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秒冻结。

  她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

  跑!

  快跑!

  可她的双腿像灌了铅,沉重得根本挪不动步子。

  隔着那一层薄薄的门板。

  她听到了缓慢而沉稳的呼吸声。

  接着。

  是椅子在地上摩擦的声音。

  姜晚星下意识地后退一步,后背死死抵在走廊对面的墙壁上。

  她的手紧紧攥着书包带,指甲嵌进肉里。

  手心全是冷汗,把虎口那个小太阳浸得模糊成一团青紫。

  林骁动了。

  他没有直接推开门。

  姜晚星盯着那条门缝。

  一个黑影慢慢遮挡住了缝隙里的最后一点光亮。

  她知道。

  林骁此刻正站在门后。

  他的眼睛,也许正对着她刚才窥视的那个位置。

  “谁?”

  少年的声音沙哑,带着一种不属于这个年纪的肃杀感。

  姜晚星死死咬着下唇,不敢发出任何声音。

  她祈祷他只是以为有野猫路过。

  她祈祷他不要开门。

  然而。

  命运并不站在她这一边。

  门。

  被修长的手指搭住边缘。

  一点点。

  慢动作般向外推开。

  姜晚星整个人陷在墙壁的阴影里,退无可退。

  门彻底开了。

  林骁站在阴影交界处,卫衣帽子下的目光像两把寒冷的手术刀,瞬间锁定了她。

  姜晚星对上了他的视线。

  那一瞬间。

  她觉得呼吸都被人从肺里强行抽离了。

  林骁没有说话。

  他就那样静静地看着她,眼神里没有任何惊讶,反而带着一种深不可测的、令人战栗的审视。

  “姜晚星。”

  他轻轻念出她的名字。

  尾音在空旷的长廊里回响,带着一种致命的危险气息。

  姜晚星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连一个音节都发不出来。

  她看见林骁往前迈了一步。

  彻底。

  走出了机房的黑暗。

  他没有慌张,甚至没有回头去关那些屏幕。

  他只是看着她,那双在月光下显得过于冷静的眼睛,直直地锁在她身上。

  “你看到了多少?”

  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一种威胁。

  姜晚星后退一步,后背撞上了冰冷的墙壁,无路可退。

  “……你到底是什么人?”

  她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却发现沙哑得不像自己。

  林骁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说出了一句让姜晚星浑身血液冻结的话:

  “你手机里那个APP,”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在说一个惊天秘密,“我知道它的来历。”

  月光照在走廊里,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扭曲。

  而姜晚星口袋里的手机,那颗暗红色的心脏图标,正在无声地、剧烈地跳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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