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完伊文的回答,教室里安静了一瞬。

  几个学生忍不住多看了他两眼,有些意外。

  蒙斯教授的表情却很平淡,只是点了点头,像是确认了一个本该如此的事实。

  “不错,坐下吧。”

  伊文坐了回去。

  椅子吱嘎一声,前排那个梳偏分的学生又回头瞥了他一眼,这次没笑。

  蒙斯转身在黑板上又写下一行字,粉笔敲击板面的声音干脆利落。

  他放下粉笔,面向全班。

  “门捷列夫周期表以何为序?同一主族元素性质为何递变?以卤族为例说明。”

  教室里再次陷入死寂。

  四十个人又是集体患上了某种选择性失聪,目光纷纷下移,盯着课本、桌面、自己的手指甲,盯着一切不是蒙斯教授的东西。

  老先生深吸了一口气,胸腔里酝酿着一声即将爆发的怒斥。

  然后那只枯瘦的手掌又举了起来。

  “我……会。”

  蒙斯的目光越过人头,落在最后排那个角落里。

  他停顿了半秒,点了点头。

  “阿卡姆,告诉他们。”

  伊文第二次站了起来。

  “先生,周期表以原子量为序排列,将性质相似者归入同一直栏,即族。”

  “卤族自氟至碘,原子量递增,原子体积增大,电负性递减,反应活性递减。

  氟最活泼,能直接与水、氢剧烈反应;氯次之,碘最温和。”

  “同时,其氢化物酸性由HF至HI递增,银盐溶解度依次降低。

  AgF可溶,AgCl、AgBr、AgI依次难溶,沉淀颜色逐渐加深。”

  蒙斯的眉头微微一挑。

  那张因为常年板着而布满深纹的老脸上,出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意外。

  “哦?”他摘下眼镜,用马甲下摆擦了擦镜片,又重新戴上,像是要确认没认错人。

  “还能跨性质串联,从活性讲到酸性再讲到溶解度。

  说明是真理解了,不是死记硬背。”

  他点了点头,语气比之前柔和了那么一两度。

  “很不错,阿卡姆。”

  如果说第一题是一个底层学生想要跨越阶级所应尽的本分,是把该做的作业做了、该背的东西背了,那么第二题的回答已经超出了本分的范畴。

  那种将不同知识点信手拈来、彼此勾连的能力,不是靠死记硬背能伪装出来的。

  但教室里其他学生的脸上并没有佩服的神色。

  更多的是讥讽,是蔑视,是一种居高临下的、带着优越感的冷笑。

  那些目光的含义很明显,几乎可以直接翻译成文字:这白痴,得了梅毒之后走投无路,没了朋友,没了社交,就只能孤零零地啃书本了。

  蒙斯注意到了那些眼神。

  老先生冷哼了一声,镜片后面的目光扫过几张自以为藏得很好的嘲弄面孔,但他什么也没多说。

  在这所大学里,有些东西比化学方程式更难改变。

  他转身面向黑板,拿起一截新粉笔。

  “现在我们讲今天的课程。汞化合物。”

  粉笔落在黑板上,开始书写。

  上午的四节课像一列满载的货运列车,轰隆隆地碾过去了。

  夜鬼魔药完全吸收,体质来到了0.701。

  【检测到健康状况进一步回复,精神得到自然恢复。】

  【精神+0.2】

  伊文立刻明白了。

  “看来精神到1之前,都不需要额外提升,是可以随着健康状况一起恢复的。”

  中午十二点,最后一节数学课的铃声响起,伊文收拾好写得满满当当的笔记本,和课本一起塞进帆布书包,扣上搭扣,背上肩膀,往食堂走去。

  他之前中午是不吃饭的。

  五美分的早餐和电车费,已经是一天中最大的开销,午饭能省就省,饿到下午四点回家再说。

  毕竟因为试药,让他本就食欲不振,没有太多进食的欲望。

  但现在不行了。

  夜鬼魔药正在消化,身体正在重建,这台锅炉需要燃料。

  他能感觉到胃在叫,不再是那种习惯性的空虚感,是一种真实的、急切的、来自细胞深处的饥饿。

  食堂位于校园后方一栋两层红砖楼的一楼,推开门。

  里面是一个长条形的大厅,天花板很高,吊着几盏铸铁枝形灯架。

  靠墙一侧是取餐台,穿白围裙的厨工站在蒸汽后面,用大勺往盘子里舀东西。

  空气中弥漫着煮豆子、烤面包和黄油的混合气味。

  伊文在取餐台前站了很久,目光在价目板上反复扫了三遍,最后咬着牙花了十一美分,点了一份对他而言堪称奢侈的午餐。

  一块黑面包。一小方黄油。一碗热豆汤。一杯牛奶。一个番茄。

  十一美分。

  够他之前吃两天的了。

  他端着餐盘转身的时候,注意到周围的人群像水遇到了石头一样自动分开了。

  梅毒的事情已经传遍了整个学校。

  四天前体育课上的那一幕,经过四十张嘴的传播和加工,大概已经被演绎成了几十种骇人听闻的版本。

  他所过之处,学生们纷纷侧身避让,有人甚至端起餐盘换了位置,动作夸张得像是在躲避瘟疫患者。

  身后留下一阵压低了声音的嗤笑,像苍蝇绕着腐肉打转的嗡嗡声。

  伊文倒也乐得清静。

  他找了一张角落里的空桌子坐下来,四周三张桌子都没人,方圆两米之内属于他的私人领地。

  他把餐盘放好,先拿起那杯牛奶喝了一口。

  牛奶是温热的,带着一股淡淡的膻味和微微的甜。

  液体顺着食道滑下去的时候,他几乎能感觉到身体在贪婪地吸收其中的每一克蛋白质、每一滴脂肪、每一毫克钙。

  那种感觉很奇妙,像是干裂的土地遇到了第一场春雨,每一个细胞都在张开嘴。

  他把黄油抹在黑面包上,一口面包一口豆汤,吃得专注而安静。

  番茄是最后吃的,咬开皮的瞬间,酸甜的汁水在口腔里炸开,那股鲜活的味道让他的眉头不自觉地舒展了一下。

  就在伊文吃得正高兴的时候,对面的椅子被人拉开了。

  一股高档男士香水的气味先于人到达,檀木和佛手柑的调子,和食堂里廉价黄油的味道格格不入。

  一个消瘦的身影坐了下来,把餐盘轻轻放在桌面上,动作精确而克制,没有发出多余的声响。

  他外面穿着一件深色的大兜帽风衣,帽子拉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

  风衣下面是一件裁剪考究的纯棉衬衫,外套黑色羊毛马甲,马甲口袋里露出一截银质怀表链。

  腰带是纯牛皮的,铜扣擦得锃亮。

  皮鞋更不用说,那种光泽不是靠鞋油能堆出来的,是好皮料本身的质感。

  兜帽摘下,一头花白的头发打理得一丝不苟,向后梳得服帖。

  黑框眼镜架在一张瘦削苍白的脸上,镜片后面是一双浅蓝色的眼睛,颜色淡得近乎透明,很特别。

  伊文的生物学老师。

  给他夜鬼魔药的人:普利斯教授,一名看上去50岁出头的英俊绅士。

  据说他年轻时受过某种严重的伤,此后身体便一直需要药物维持,皮肤也变得不能暴露在阳光下。

  所以他常年穿着那件兜帽风衣,授课时拉紧窗帘,实验室的灯永远调到最暗。

  学生们私下叫他“蝙蝠”,当然没人敢当面说。

  “药吃了吗?”

  没有寒暄,没有铺垫。

  声音低沉而冷淡,像是在核实一项实验数据。

  伊文放下手里的面包,点了点头:“吃了,老师。”

  普利斯打量着他。

  那双浅蓝色的眼睛在镜片后面微微眯起,目光从伊文的脸扫到脖颈,再到露出袖口的手腕,

  像一把无形的手术刀,要把他的皮肤一层一层地揭开来看里面的东西。

  “状态似乎不错。”

  伊文的表情亮了一下:“老师,我昨天吃完之后,立刻就感觉身体变强了。”

  他下意识地压低了声音,身体微微前倾:“感谢您,教授。”

  普利斯冷淡地嗯了一声,拿起自己餐盘里的叉子,切下一小块煎鱼,送进嘴里,优雅且从容。

  “有什么副作用?”

  伊文想了想,斟酌着措辞:“一阵头晕目眩,然后低血糖,再然后感觉肌肉有些发胀。

  除此之外,就没什么其他感觉了。”

  普利斯的咀嚼动作停了半拍,然后继续。

  他点了点头。

  “嗯。继续吃,一天一次,持续四天。”

  伊文犹豫了一下,压得更低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老师,还有其他药物么?”

  他看着普利斯的眼睛,尽量让自己显得真诚而急切:“只要能让我变得健康一点,我愿意全力配合您的实验。”

  说完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种刻意表演出来的局促:

  “吃了您给的药之后,我感觉大半天精神都变好了,更自信了。

  我甚至不太在乎其他人对我的评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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