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日哪次不是元嘉捧着她,今日如此下她的脸。

  段蕴璇忍不了她的行为,气得好半晌没再说话,又不能拂袖而去。

  最后还是家中姊妹过来解围。

  段七娘客客气气说:“郡主说的是,是我们冒犯了,只顾着想和郡主亲近,却忘了尊卑。”

  元嘉微笑:“我只是觉着舟是行路用的,叠在一起倒像个撑不动的摆渡船,听着也太笨拙了。”

  “原来是这样。”段七娘不知道信没有,但没去深究。

  只要元嘉愿意给个台阶,她就顺着下了。

  见旁边段蕴璇仍在自顾气恼,段七娘便落座与元嘉攀谈起来。

  她从茶奁中取出一块蒙顶石花茶饼,用碾轮细细碾碎,在茶饼被滚过时发出沙沙的轻响里仿佛不经意提起:“说到万年县那些百姓,也够京兆府和户部头疼一阵子……”

  “我们段家还捐了几件旧衣呢。”

  “不过旧衣倒不值得什么,听说郡主还亲自去安济坊为那些衣物登记造册,真是宅心仁厚。”

  元嘉不置可否:“娘子消息很灵通。”

  段七娘不知道该做什么表情,只是直觉对方不是在夸赞。

  “……郡主说笑了。”

  她将碾好的茶末用茶罗细细筛过,斟酌着问:“不知道郡主当时……有没有记到我们段家的?”

  然后解释:“我世母有件衣裳丢了,本来不值得什么,可她偏偏最爱那件……只怕是下人不小心,混进了那些旧衣中。”

  元嘉了然。

  是在试探她到底有没有看到狐裘,或者联想到什么?

  其实如果当时她没去那一趟,安济坊的小吏不会多管闲事,流民们有衣物度过倒春寒,这事就这么过去了。

  偏偏赶巧撞在了她手上。

  丫鬟将注好清泉水的茶铫子架在炉上,炭火正旺,不一会儿铫中茶汤便翻滚起来。

  元嘉没有答话,只是拿起手边的素面团扇,扇尖顺势搭在茶铫的铜柄旁,挡开了溅起的一星炭末。

  她复又执扇对着炉门轻轻扇了两下,恰好将火势稳住,茶汤刚溢上铫口又歇了下去。

  旁边段蕴璇见此,斥架炉的丫鬟:“毛手毛脚的,可别伤了郡主金尊贵体。”

  这话也不知道到底在对谁发火。

  丫鬟连忙跪下认罪,额间被炭火熏得沁出一层薄汗。

  段七娘拿起茶则取了一撮茶末,轻轻投入铫中,缓声说:“碳灰溅出一点是常有的事,二姐若嫌弃湘灵手脚粗笨,不如换自己丫头来。”

  茶末入水,瞬间散开,激起一圈圈涟漪。

  段蕴璇只觉得自己本来的好心情都被破坏得跟着沸水一样焦躁了。

  她带着愠色的眸光瞥段七娘一眼,倒是没再开口。

  元嘉轻轻放下团扇,想起前几日从安济坊匿名递来、薛容绣没带回府的便条。

  看来这段郎中的府内,确实也不太平和。

  蒙顶石花特有的茶香混着炉中炭火的松烟香,在帷帐里铺陈开。

  段七娘将煮好的茶汤分入越窑青瓷茶瓯,稳稳递到元嘉手边,试探着问:“最近关于我们家有些流言,说我们家东西来历不明……”

  “郡主去过安济坊,可知道这坊间流言,指的是什么物件?”

  元嘉托住瓯底,接过茶,然后应:“娘子指的是什么物件?我是去过安济坊,过了许多天早已不记得了。”

  段七娘思忖片刻,想侧面探听,又怕元嘉顾左右而言他,只好直白问:“当时郡主去安济坊,看见过一领狐裘吗?”

  这下元嘉爽快的承认了:“狐裘?好像是有看到一领。”

  旁边段蕴旋耳朵一竖。

  但元嘉神色仿佛什么都不知道,真诚发问:“那是你世母丢失的?”

  “早说,我拿回去赏人了。”

  段蕴旋不明白这是什么操作,声音发涩:“你……带走了?”

  这话是明知故问。

  段郎中查到元嘉去过安济坊,带走了狐裘,又有商行传来消息,说是有人在暗中调查陇右那有没有狐裘买卖新闻。

  便叫女儿设宴一探。

  段蕴璇没想到元嘉会承认得如此直接,还是以这样的理由。

  元嘉大大方方说:“那狐裘我虽穿不着,但看着确是不错,给那等流民岂不可惜。”

  “我还想着你们家确实阔绰,这等东西拿出来捐。”她编造得煞有介事,“说起我那侍女也是可怜,阿爺阿娘都不在了,还要养着赌鬼大兄,冬日里连件暖和的衣裳也没有……”

  “不过你要是想要回去,回头来公主府领回去罢了。”

  段蕴旋:……

  段七娘轻笑一声:“那倒是不用了,也许不是那一领,我世母也没有再提,不过随口一问。”

  元嘉点点头。

  她指尖喷着殴沿试了下温度,抬至唇边抿了一口。

  茶汤苦而不涩,混着若有若无的兰花香。

  她简单赞道:“茶不错。”

  比那桃花酿好入口。

  段蕴璇脸色终于鲜明一点,仿佛微微翘起尾巴:“这是堂伯家费了些心思才买到的,听闻一个春天的产量不过区区数斤。”

  段七娘笑着接话:“郡主什么好茶没喝过,赞它一句,是它的福气。”

  又说:“衣服也就罢了,只是最近坊间关于我们家的传言喧嚣尘上,闹得好不安生。”

  因为狐裘府里惴惴不安是其一;

  坊间还说他们圈流民的地,闹得段家在龙首乡经营的邸店和碾硙工地的管庄都怕出现纠纷,来找段家要说法。

  段蕴璇哼道:“那群同州来的人只知道闹事,龙首乡那块地其实一早就批给我们了,现在反而有好事者咬着我们不放,真真是不白之冤。”

  元嘉冷笑,简直颠倒黑白。

  但她面上不显,只说:“几块地而已,他们要就给他们,何必麻烦。”

  如果段家听了她这话,把地还回去,她便暂时收手。

  可是很明显不可能。

  段蕴璇撇嘴:“说得轻巧,这样一来我们家要亏损多少,凭什么给他们?凭他们可怜?”

  凭地本是朝廷分给百姓的。

  元嘉一时间甚至听不出来,段蕴璇是真觉得地是段家的

  ——还是强盗做久了,都分不清东西究竟是不是自己的了。

  若非她看过田籍册子,都要相信了。

  段七娘听这话也没反驳,只是轻轻摩挲着杯沿。

  元嘉只好另寻他法。

  她仿佛才想起来:“对了——“

  元嘉说:“就那个司仓管事,说是有人告诉他这东西来路不明,才叫我处置。”

  这话听得两人都一个激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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