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交的不一定是被人贪了。”

  先生重新点了点沙土,在沙地上画了两个并排的长方形,一个大一个小。

  他耐耐心心解释:“有时候是里正没带步弓,就用你阿翁报的数直接写了。”

  “阿翁自己报多,税自然多,是吃了糊涂亏,所以菘娘要帮你阿翁把好关;但就怕里正明明带了步弓,却故意不用,那多出来的,才真是被人白拿的苛捐杂税。”

  先生交代着:“一会儿散学,你们把各自田里的步数再核一遍,明年官家的人来核对时,才不吃亏。”

  孩子们纷纷应好。

  菘娘问:“为何是明年?”

  先生说:“田地三年才量一次,下一次是明年。”

  菘娘嘟囔:“那我阿翁不是还得再多交一年。”

  声音里带着不服。

  元嘉听到这里,轻轻拨开枸杞丛,侧身走了过去。

  她穿的虽然素净,但自小在长安城碧瓦朱甍里长大,毕竟有别于其他庄客,又是陌生面孔。

  孩童们瞬间噤声,站直了身子。

  只觉得这贵人长得跟故事里的仙子似的,发间一支乳白玉簪,像是观音娘娘才会戴的东西。

  方才远远看着还不觉得有压力,这会儿见她走来,好像比县太爷升堂还可怕,大气也不敢出,生怕冒犯了什么。

  最后讲话的菘娘惴惴不安,拍了下阿实,小小声:“哎——”

  难不成是自己说错什么话了?

  阿实嘟囔一句“干啥”,屏着呼吸向前走了半步。

  先生无奈又好笑地看着他们。

  他第一次来庄子上时,这些学生见到他就是这副模样,全都哑了似的。好像他长得比怒目圆睁的天王金刚还可怕。

  这么些年了,又只长岁数,不长胆子。

  先生右手手腕轻轻一旋,竹枝在晨风里划了个极小的圈,稍顶不经意点了点腕心,然后被稳稳收在身侧。

  他顺势起身,将衣角整理回原处。

  元嘉先真心实意道了声:“先生用心之深,惠及长远。”

  先生把竹枝搁在旧界碑的碑面上,简单行了个叉手礼:“一点粗浅本事,往后少吃些亏罢了。”

  他卷起的半截袖管还没来得及放下,露出一截清瘦的小臂,腕骨间松绕一根烟灰青的旧丝绳,系着似乎雕刻着什么纹样的昆山玉。

  元嘉看了两眼没看出来,便转移了视线:“昨日就听了执中先生的故事,先生仁心,只是未见其人。”

  执中先生倒是笑言:“午时在田间与贵人远远见过一面。”

  他果然看到了她。

  元嘉大大方方说:“离得远了,不见先生风采。先生讲学方式很别致。”

  执中先生:“在地里跑几脚,倒比纸上记得更牢。”

  和元嘉刚刚想的一样。

  元嘉目光落在菘娘身上,她还未到先生手肘高,小脸绷着,好像严阵以待。

  执中先生食指关节轻扣了下菘娘的一侧发髻:“这是个倔强丫头,知道自己家多交了粮,今晚怕是睡不着觉了。”

  “先生!”菘娘小声叫了一下,不知道是不满先生敲她梳好的、系着新裁青布条的双丫髻,还是不满自己的名声被败坏。

  这会儿倒是没有了方才的泼辣气焰。

  元嘉随口说:“回去算算你家吃了多少粮的亏,若都对了,我叫人带着步弓来重新勘界。”

  菘娘羞涩:“真的?!”

  元嘉右眉一挑:“果真,其余人也是。”

  胖小儿从执中先生身后探出脑袋:“阿爺说庄子要换新主家,是贵人您吗?”

  元嘉却问:“你想吃糖渍梅子吗?”

  胖小儿不明所以,但是两眼放光。

  元嘉便逗他:“那你猜猜看。”

  “猜对了,我给你阿爷放半天假,让他去学堂门口听你背书。猜错了,你便自己背书给阿爷听。”

  胖小儿茫然。

  然后迟疑的说:“……都是我背吗?”

  其余孩子哄堂大笑,紧绷着的神情瞬间破功。

  元嘉大发善心:“那我换一个。”

  “这样,如果猜对了,改日才让人给你带糖渍梅子。猜错了——就不告诉你,让你多猜几天。”

  “小提要,梅子要顺路才带。”

  阿罗在侧后边偷笑,捂嘴看着自家郡主的恶趣味。

  胖小儿张着嘴巴,脑袋转不过弯,呆呆问她:“贵人,您真的会给我带糖渍梅子吗?”

  执中先生用干净的那端竹枝极轻的敲了敲他。

  但胖小儿的声音里没有恶意,只是疑惑,扯扯先生衣角,欲哭无泪:“我能吃到这包糖渍梅子吗?”

  先生本来即便做着训诫的动作,神情却是温温和和的。

  此刻见到衣裳上的泥点,脸一黑,语气压低的,带着威胁:“周。阿。实!”

  周阿实心里咯噔一下,忙放开,双手举起哆哆嗦嗦嚷着:“漂漂漂漂漂亮先生,我错了。”

  先生稍提手腕,竹枝指着沟渠的方向:“把你的手洗了,不然别说吃梅子,我让你阿娘把你做成泥渍阿实!”

  站在周阿实身侧偏后的菘娘做了个鬼脸。

  周阿实一溜烟赶紧跑,还留下一句:“你别幸灾乐祸啊,等我赢了梅子分你一块。”

  菘娘不甘示弱:“才一块,等夏天果梅熟了,我摘了让阿娘渍成蜜饯,便宜你两块。”

  周阿实又应了句什么,但是他已经跑远听不清了。

  他们行为太生动,元嘉不禁一笑。

  又侧头看了看执中先生。

  他脸上没有什么关于“生气”的表情,只是盯着衣角的污渍。

  昨日下田,今晨刚换的衣裳,还是浅色青衫。

  极微弱的叹一口气,最后执中先生只对学生们说:“今日就到这里,都散了吧,家里还等着你们下田。”

  正是春耕忙时,孩童们是特意早起,趁着清晨学些换算,听到这话呼啦啦散去。

  有个小儿经过枸杞丛时,顺手摘了颗去年结的干果子塞进嘴里,嚼了两下。

  田埂那头已陆续传来庄客们吆喝牲口的动静,和几声脆生生的回嘴:“(阿翁)阿爷——我就来!”

  阿蕙对元嘉赫然一笑,也不知道什么是行礼,胡乱鞠了一躬,又和先生说:“先生,我过去了。”

  她往周阿实的方向跑了几步,大喊:“回来啊,直接去田里。”

  “……”

  执中先生对元嘉行告退礼:“贵人自便。”

  元嘉忽然问:“先生是要去上庄吗,西向正房,是先生赁去的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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