蔺长姝翻旧账:“当初我不过是说了句你被鬼上身了,你就要与我断交,如今还来做什么?”

  元嘉定定然。

  原来导火索是这句话吗。

  怎么不算鬼上身呢。

  她起身当真作起揖,压低声音:“是我太不小心,给了孤魂野鬼可趁之机……”

  “你说……什么?”

  元嘉胡乱拱手:“对不住蔺娘子,是我失诺,没能给你当赞者……”

  “对不住蔺娘子,成亲前没能给你添妆,没能陪你梳发……”

  她满口“对不住”,也不知在说些什么。

  蔺长姝忙跳开,作势也要还揖:“快罢了快罢了,再受你几个揖,怕是我折我的寿。”

  元嘉停住动作,将她扶起,抬手去拭去她眼角的水光。

  “我……”

  两人忽然都有些哽咽。

  蔺长姝草率抹了一把脸,强撑着想说什么,却不知从哪儿说起。

  她侧身往门外走去,见丫鬟都离得远远的,才松一口气。

  “你就这样大咧咧的说出来,也不叫别人听到。”

  元嘉扬扬下巴:“我知道她们离得远呢,即便听到一两个词,也不明白我们在说些什么。”

  元嘉小幅度晃晃她的手,撒娇一般:“你就不怀疑我是诓你,在骗你?编造些荒诞的事情,三言两语把过往所有不愉快搪塞过去?”

  蔺长姝破涕为笑:“我哪有值得你骗的,你若愿意这样哄我,我也认了。”

  然后回握住她:“你这三年,肯定过得很辛苦。”

  “是我的错,我竟没有认出自己的至交知己。”

  “望郡主原谅则个,我也给您行礼了。”

  说着便福身,想要逗她一笑。

  仿佛她们之间失去的三年不复存在。

  明明已经见面了,元嘉此刻却很想念蔺长姝,想年幼的她,想彼此缺席的那段时光里的她。

  元嘉说:“所以蔺娘子能和我说说,你的亲事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吗。”

  蔺长姝叹口气:“提起这事,真是流年不利,遇到憸佞。”

  蔺长姝嫁的郎君是京弘农杨氏旁支子弟。

  蔺大人原先是不同意的,他们无意攀扯关河世族——可拒了杨家的提亲后,在去妙胜尼寺上香的途中,蔺长姝被歹人所虏,是杨主簿救了她。

  而且对方处事周到,悄无声息的,一点也没坏了年轻小娘子的名声,也没有仗着这个要挟勒索。

  蔺大人想着杨氏嫡系如今在陕州,杨珵之家中没有长辈,和嫡系关联不多……他自己八岁就过了童子科,如今虽只是主簿,但手中有实权,来日登阁拜相也未可知。

  闺女嫁过去就是当家娘子,便应了这门亲事。

  “没想到杨珵之是个羊质虎皮的,成亲之后,竟不许我出府门一步,不说各种宴饮,或是归宁,就连姊妹登门小叙也不肯,我带来的陪嫁丫鬟都被他打发了……每日在府内的一言一行都要禀告他……”

  “他仿佛就希望我如人俑一般,就每日在家什么也不做,等着他回来。”

  “哦不对,若我真是人俑,他定然直接将我带在身上。”

  元嘉惊骂:“真是变态啊。”

  “变态是何意?”

  “就是……性情乖张!言行不一!违背常理!人面兽心!猪狗不如!”

  “好!骂得好!”

  蔺长姝拍案而起。

  “当初阿爺阿娘问我时我就该一口回绝,可恨那厮确有一副好长相,一时间被迷惑了。”

  “那时我就想,真不怪元玄玄你看到段郎君仿佛失智般——当然我知道那不是你——但段郎君也确实同样有一副好皮囊。”

  元嘉:……

  蔺长姝叹气:“你知道我是什么性子,在闺中时就爱偷溜门,让我永远被困在府里面,此苦死不足以敝啊。”

  “他元宵宿直,我好不容易溜出门去,还未尽兴便被逮了回来,折腾得我一整晚未睡,好几日没从——”

  又想起元嘉尚在闺中,蔺长姝倏然住了口。

  复又想起:“卫小郎君他……”

  “我知道。”

  幼学之年先帝与公主就为元嘉选好了郡马,是卫家九郎卫朔飞。

  卫九郎先祖曾陪着太宗皇帝打天下,因军功封爵,曾红极一时。这样的配置很容易落得个不得好死的下场,可卫家知进退,太宗皇帝仁义,于是百年来卫氏不曾凋零,兰桂齐芳。

  而卫九郎其人端方克己,行止有常,待元嘉细心周到,二人青梅竹马,在蔺长姝看来,原本是天作之合。

  可惜造化弄人。

  那人完全不顾卫家面子,卫家难以容忍,已客客气气的交还了订婚信物,为九郎重觅良缘。

  怕元嘉难过,蔺长姝沉默片刻宽慰道;“郡主金枝玉叶,来日公主定会为你寻一门更好的亲事。”

  但是元嘉行为放诞,所行之事传遍长安城内外,好人家的郎君怎么肯做郡马?

  元嘉反而拍拍蔺长姝的手:“其实听得他已成了亲,我很欣慰。”

  “不管真相如何,世人眼中那些事情是我做下的,这样把卫家的面子放在底下踩,是我对不住他们。”

  蔺长姝不知她是强颜欢笑还是真的从容旷达,不过元嘉这么说,她便再不再多提。

  又说回自己:“你我二人简直是落难姊妹。”

  “她们都劝我说杨家清净,上无阿家,旁无庶妻,我嫁来是享福的,我真是有苦难言。”

  连丫鬟都被吩咐不许同她说话——这福谁爱享谁享!

  元嘉深深认同,尤其她在异世怎么着都算自由了三年:“岂有此理,何不和离?”

  “他未有大错,便是阿爺阿娘同意,兄嫂也不会同意。”

  蔺长姝:“要是二嫁,我又能嫁给何人呢?”

  在宁朝,只有家中完全无男丁的情况下,女子才能立户。

  便是和离,蔺长姝只能归家,少不得迫于压力二嫁,是人是鬼就更看不清了。

  于是蔺长姝只能骂他解解气。

  元嘉扯了扯唇角:“看样子我今日来找你,他也会知道了?”

  “断然是的。”

  “那你今晚岂不遭殃。”

  “哎呀,你一小娘子,满嘴胡说的是些什么?”蔺长脸涨红着脸,柳眉倒竖,把绣帕绞在手里往元嘉身上甩去。

  帕子刚贴到元嘉衣角,就已软软垂下。

  元嘉作势投降:“好姐姐,我错了。”

  蔺长姝撑不住脸上凶巴巴的神态,没好气瞪她一眼,忍不住笑了。

  “其实那倒不是遭罪……”她悄悄说,“只是他死死防着,我实在出不了府门。”

  “不然待我在外头玩得高兴了,即便回来后他胡闹一整夜,我也任由他去。”

  蔺长姝小声啧叹,复用带着凉意的手背轻轻抵了抵脸。

  两人又聊了些闺中的私房话,闹得蔺长姝斥她:

  “你又乱看了些什么!”

  随后扭扭捏捏说了几句,就再也不开口了。

  玩闹一番,元嘉沉思片刻,忽问道:“如果有一天,女子立户不受限制呢?”

  “惟愿当个灶手绣娘自食其力,也不回杨府!”

  蔺长姝斩钉截铁。

  她苦中作乐,但若是能当自由的大雁,谁愿做笼中雀。

  只是蔺长姝也知道,此事哪里可能呢。

  元嘉最后问:“那我以后只能翻墙来找你了?”

  “……我觉得他会把墙加高。”

  元嘉:……

  她真想叫蔺长姝和离,她有封地有食禄完全养的起她。

  大概率会被蔺府的人用唾沫星子淹死吧。

  说到底她的实权还是太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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