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兜兜饿到晚上八点。

  准确地说,不是饿到八点,是肚子从七点开始叫,叫了一个小时,越叫越大声,到八点的时候那个动静已经不像肚子了,像谁在她体内养了只青蛙。

  腓腓被吵醒了,竖着耳朵瞪她。

  方兜兜捂住肚子,翻了个身,不理。

  管家在门外敲了第一次。

  “小姐,热了鸡汤面,您开门吃一口?”

  没声。

  管家在门外站了三分钟,端着面下去了。

  半小时后第二次。换了个碗,排骨粥。

  “小姐……”

  没声。

  管家把粥搁在门口地上,又等了五分钟,弯腰一看——粥面上凝了层油皮。

  端走了。

  第三次,管家还没上来,被方左宴截住了。

  “我去。”

  管家张了张嘴,把碗递给他,想了想又缩回来,“二少爷等一下。”

  他回厨房重新盛了一碗排骨汤。这回汤是刚出锅的,热气顶着碗盖往外冒,管家撒了一把切好的葱花在面上,绿的白的,颜色好看。

  碗递到方左宴手里。

  方左宴端着碗上了楼。

  他没敲门。

  走廊灯只开了一盏,光打在地板上一小块。方左宴站在方兜兜门外,单手端碗,另一只手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笔和一张便签纸,靠着墙,把碗搁在窗台上,在纸条上写了行字。

  然后蹲下来,把纸条从门缝底下塞进去。

  纸条在地板上滑了一小段,停了。

  房间里没动静。

  方左宴没催。他站起来,靠着墙,等。

  过了大概半分钟,里面有拖鞋落地的声音。啪嗒。

  一声,两声。走到门边停了。

  方兜兜蹲在地上,捡起那张便签纸。

  方左宴的字。一笔一划,横平竖直,干净得像课本上的范字:

  “楼下有排骨汤。你不喝管家要哭了。”

  方兜兜捏着那张纸条,拇指在“哭”那个字上头按了一下。

  鼻子酸了,她使劲吸了一口气,把那股劲压回去。

  锁芯转了一声。

  门开了。

  方兜兜站在门口,头发睡得乱七八糟,呆毛歪着,脸上有枕头压出来的印子,一道红线横在左边脸颊上。

  方左宴站在门外,手里端着那碗汤,汤面上的葱花还没沉。

  他没问她为什么关了一下午的门,也没问手腕疼不疼,就那么端着碗站着,等她接。

  方兜兜伸手去接。

  碗太烫了。指尖碰到碗壁的时候她嘶了一声,缩回来,但两只手还是往上够——不想让汤掉了。

  方左宴的手伸过来,手掌贴着碗底,从下面托住。

  一个端着,一个托着,两个人站在走廊里,中间隔着一碗排骨汤和一截冒出来的热气。

  方兜兜抬头看他。

  方左宴垂着眼看碗。

  “下去吃。”

  方兜兜摇头。

  方左宴的目光往下移了一寸,落到她袖口外面露出来的那截手腕上。灯光不亮,但那几个青紫的指甲印在白皮肤上太显眼了,想不看见都难。

  他没问是谁。

  他知道是谁。

  方左宴把托碗底的手松了,慢慢收回来。他退了半步,靠在门框上,两手揣进裤兜里。

  “那就这儿喝。”

  方兜兜端着碗蹲在门槛上,先吹了两口气,然后一口一口地喝。

  汤是好汤,排骨炖得烂,莲藕是粉的那种,咬一口就散。葱花浮在面上,被她一口带进去两三片,嚼着有蹿味儿。

  腓腓从房间里探出头,闻到肉味儿,一个箭步窜到碗边,伸舌头舔了一口汤。

  方兜兜用胳膊肘挡它。“你刚才不饿吗?跟我一块儿装。”

  腓腓理直气壮地又舔了一口。

  方左宴靠着门框,低头翻了一页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口袋里摸出来的折起来的纸——不是书,就一张A4纸,正面是打印的判例分析,反面是他手写的笔记。随身带着,碎片时间背。

  方兜兜喝完最后一口汤,碗底朝天。

  她把碗搁在地上,用手背擦嘴,抬头。

  “二哥。”

  方左宴把那张纸折回去,塞进口袋。

  “谢谢。”

  方左宴弯腰把空碗捡起来。“管家热了三趟,谢他。”

  “你也热了。”

  方左宴端着碗走了,走到楼梯口的时候,脚步慢了一下。

  “明天继续教你写字。”

  没回头,人已经拐下去了。

  方兜兜蹲在门口,把那张便签纸叠了两折,揣进睡衣口袋里。

  ——

  方左珩在房间里坐到九点。

  九点零三分,他站起来了。

  走到方左序门口,门缝还留着。他推了一下,门就开了。

  房间里没开大灯,只窗台上的台灯亮着,光圈照着半个窗沿。方左序坐在窗台上,右腿搁着,左膝弯着,背靠窗框,手机扣在旁边,没在看。

  听见门响,他扫了方左珩一眼。

  然后把眼挪回去了。

  方左珩在门口站了几秒,走进去。

  “老三。”

  方左序没搭理。

  “你在窗口看到了什么?”

  方左序的下巴往窗外偏了偏,“我刚说完,你耳朵不好使?”

  方左珩的嘴抿了一下。

  “我再问一遍——”

  “你信她还是信我?”

  这句话堵在门口,方左珩没迈过去。

  方左序从窗台上下来了,右腿落地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嘎嗒,骨头在铆劲。他站在方左珩面前,个子跟方左珩差不多,瘦了一整圈,但站得直。

  “大哥,两年了。”

  方左珩没动。

  “我这条腿怎么瘸的,你问过吗?”

  方左珩的喉结动了一下。

  方左序走近一步。两个人之间隔了不到一臂。

  “你没问过。一次都没有。你只知道车祸,只知道我不下楼,只知道我'脾气不好'。你连问都不问——跟今天一样,你连看都不看那只手腕。”

  方左珩的手垂在身侧,拳握了一下,没握紧,散了。

  “我——”

  “你什么?”方左序的声音不大,不冲,就是硬。“你觉得她好,那你问问自己,她进这个家之前,我的腿是不是好的?”

  方左珩的脸变了。

  “什么意思?”

  方左序没再说了。他绕过方左珩,走到门口,拉开门。

  “想明白了再来找我。想不明白就别来。”

  门关了。

  方左珩站在方左序房间里,台灯的光照着窗台上方左序刚才坐着的地方,那块窗台的漆被磨得发亮——坐了太多次了。

  两年,他在这个窗台上坐了两年。

  方左珩抬手按了一下自己的胸口。

  心跳正常,七十二七十三的速度,稳稳当当。

  但不知道为什么,这正常的心跳让他觉得不对。

  那里面有什么东西不是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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