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疏意说头疼的时候,手指捏着那个月季花瓣包的小方块,拇指在上面摩了一下。

  “可能吹了风。”

  方左珩扶着她起来,“我送你回去。”

  姜疏意冲桌上的人笑了笑,歉意摆得很到位,“方总、弟弟妹妹们,今天先走了。”

  方时凛拿筷子夹了片菜叶,没抬头。

  方兜兜嘴里塞着半个包子,含混地说了句“姐姐慢走”。

  两个人出了门。方左珩的车发动,倒出院子,往城区开。方兜兜竖着耳朵听,等那台车的声音消失在街尾,她把剩下半个包子三口塞完,灌了一大口汤。

  方左序用筷子敲了一下桌面。

  “吃慢点。”

  方兜兜鼓着腮帮子看他,点头,但嘴没停。

  姜疏意是到家之后才开始不对的。

  方左珩送她到公寓楼下,她下车,笑着挥了挥手。关上车门的那一刻笑就收了,快得像翻牌。

  电梯上到十七楼,她摸钥匙开门,手抖了一下。

  不是冷的,是里面有东西在拧。

  她进了门,踢掉鞋,走了三步,身体里忽然翻涌上来一股逆流,从丹田的位置往上冲,冲到胸口拐了个弯,顺着经脉四散。

  她扶住玄关的柜子,指甲扣进木头里,漆面被刮掉一条。

  不对。

  这股气她认识。是她自己的。

  饕餮之气,她藏了多年的那些,压得密密实实,裹在人皮底下一层又一层。现在这些东西在乱窜,像被什么搅了一棍子,原来沉在底下的全翻上来了。

  她稳住身子,单手按着腹部,把灵力往下压。

  压不住。

  压下去一股,另一股从别的地方冒出来,东一根西一根,像堵了三十个窟窿的堤坝,手不够用。

  她跌跌撞撞走到卧室,拉开衣柜底层的暗格,从里面摸出一瓶黑色的小药丸,倒了两颗扔进嘴里,干吞。

  药丸入喉,灵力勉强稳了一点。她靠着衣柜门坐在地上,喘了半分钟,额头上出了一层细汗。

  手里还攥着那个月季花瓣包的小方块。

  她低头看。

  花瓣已经被她捏皱了,红色的汁液染在指缝里。

  她把它翻过来,鼻子凑近,穿过月季的甜味往下闻——

  底下那层味道,她没闻错。

  是她自己的气息。

  被反过来了。

  被什么东西炼过,从“藏”变成了“引”。

  姜疏意的脸一点一点沉下去。她把那个小方块往旁边扔。

  手张开了,东西没掉。

  粘着的。

  布袋像长在了掌心里,她甩了两下,用另一只手扯,扯不下来。指尖有一层极细的金色纹路浮在皮肤表面,看着像烫伤后留的疤痕,但不是——那是锁。

  貔貅的锁。

  那个小东西碰她手腕的时候蹭上去的。

  她以为是试探,原来是落锁。

  姜疏意把手翻过来覆过去看了三遍,最后把布袋连同花瓣一起用灵力封住,塞进暗格最深处,关上门。

  封得住吗?封不了多久。这东西是她自己的气息做的引子,越压越旺。

  她坐在地板上,后背靠着衣柜,盯着天花板。

  好手段。

  三岁的壳子,五百年的心眼。

  第二天,姜疏意没来方宅。

  方左珩早上打了三个电话,一个没接。过了半小时,消息回过来,文字,简短。

  “身体不太舒服,在家休息,别担心。”

  方左珩回了句“要不要我过去”。

  “不用,睡一觉就好。”

  方兜兜趴在院子里晒太阳。今天的日头比昨天足,晒在背上暖烘烘的,灵力回得比前两天快,大概是吃了辟邪草的缘故,底子活了,吸收快了。

  她把手掌贴着地面,指尖有一圈淡淡的金光在走,顺着掌纹绕了一圈,又缩回去。

  还不够。但比昨天那点蚊子腿粗了。

  腓腓在旁边追一只蚂蚱,追了半天,蚂蚱蹦进花圃里不见了,白猫气得在草坪上打了个滚。

  方兜兜翻身坐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草屑。

  上楼,找二哥。

  方左宴今天的课本换了,不是刑法学,是民法典。方兜兜爬上沙发挤过去,看了两行,更不认识了。

  “二哥,今天学什么字?”

  方左宴从茶几抽屉里摸出便签纸和笔,想了想。

  “写你自己想写的。”

  方兜兜歪着头琢磨了一会儿,握笔——姿势比前天好了,至少不像握排骨了,虽然还是五指并用。

  她写了一行字。

  谢谢三哥的牛奶。

  方左宴低头看了一眼,把“谢”字中间那个歪掉的横挑出来。

  “这一笔太短了。”

  “哪有,我觉得挺好。”

  “重写。”

  方兜兜撇嘴,重新来。二哥教字跟判刑一样严格。

  写完了便签纸,方兜兜把那张“谢谢三哥的牛奶”折好,蹬蹬蹬跑上楼。

  三哥的门今天开着大半扇。

  方左序坐在窗边,手里没了昨天那根烟,换了本书——不,是手机支在腿上看什么东西。

  方兜兜没进去,把纸条和一根从厨房顺来的排骨一起放在门口。

  “三哥,门口有东西。”

  方左序的目光从手机上移过来,落在地上那根排骨和纸条上。

  “你就不能用碟子装?”

  “碟子还在厨房,我懒得跑。”

  方左序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门口,弯腰把东西捡起来。排骨拿在手里,纸条打开看了一眼。

  歪歪扭扭七个字。“谢”那个字的横还是短了半截。

  他把纸条折回去,搁在桌上,排骨咬了一口。

  方兜兜在走廊上蹦了一下。

  方左序嚼着排骨,忽然问了句:“那个女人怎么没来?”

  方兜兜歪头,“可能不舒服吧。”

  呆毛弹了一下。

  方左序盯着那根呆毛看了两秒。

  没追问。

  晚上。

  城区那栋公寓的十七楼,灯只开了一盏,客厅没亮,卧室的床头灯在最低档。

  姜疏意坐在床沿上,头发散着,妆没卸,穿着白天那件开衫,领口敞开,锁骨下方的皮肤上隐隐透出一层暗纹。

  饕餮纹。

  那些纹路本来压得很深,平时根本看不到。现在浮出来了一小片,沿着肩膀往下蔓延了两寸。

  她对着镜子看了一会儿,把领口拢紧。

  手机亮了,方左珩又发了消息。

  “明天我去接你。”

  她没理,划过去,打开另一个对话框。

  那个号码没有备注,头像是空白的。

  她打字。

  “那个小孩,查清楚她从哪来的。”

  发送。

  对面没有秒回。过了大约三分钟,消息过来了,就一个字。

  “好。”

  姜疏意把手机扣在床上,起身走到衣柜前,拉开暗格。

  布袋还在里面,封着,月季花瓣的甜味从缝隙里漏出来一丝,底下裹着的东西在蠕动。

  她盯着看了几秒,关上暗格。

  这笔账,她记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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