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四的腿断了之后,亲四家的诡异事就像雨后的毒蘑菇,扎堆往外冒。白日里,院里的日光总透着股青灰色,照在人身上不暖反寒;到了夜里,除了拖拉机的轰鸣和孩子的哭嚎,又添了新动静——像是有人在屋里撒沙子,“沙沙沙”的,从东屋飘到西屋,扒着门缝往里钻,听得人耳朵眼发痒,却找不着沙子的影子。

  这天晌午,日头明明挂在头顶,亲四家的院子却暗得像傍晚。亲虎蹲在院里修拖拉机,扳手往螺丝上一搭,就听见“咔哒”一声脆响,崭新的扳手断成了两截。他“呸”地吐了口唾沫,心里的火气直往上撞。

  “修个屁!”霍二丫从屋里冲出来,围裙上沾着面,手里还攥着根擀面杖,“这日子没法过了!昨儿夜里我亲眼看见窗纸上有个手印,黑黢黢的,比巴掌还大!你爹断了腿躺炕上哼哼,你倒好,还在这儿捣鼓这破车!”

  亲虎猛地站起来,额头的青筋突突跳:“我不修?一家子喝西北风去?拉货拉不成,修车总行了吧?”

  “拉货?”霍二丫把擀面杖往地上一戳,震起一片灰,“你忘了上次拉砖,半道上砖突然自己往下掉?差点把你砸死!这哪是拉货,是催命!我跟你说,亲虎,这宅子不能住了,让你爹给咱另盖房!”

  “盖房?”亲虎的声音拔高了八度,“你以为盖房是搭鸡窝?那得多少钱?”

  “多少钱也得盖!”霍二丫梗着脖子,“我可不想哪天夜里被墙上的影子拖走!这钱你们肯定有,这些年你们弟兄仨跑运输,就算挣得少,也该攒下点,凭啥总说没钱?”

  这话像颗炸雷,在院里炸开了。正躺在炕上哼哼的亲四听见了,挣扎着想坐起来,嘴里骂骂咧咧:“你个败家娘们!盖房?我看你是想上天!钱钱钱,就知道钱!”

  霍二丫压根不理他,指着东屋的方向喊:“老大!你也出来说说!这些年咱们攒的钱到底去哪了?是不是都被你爹填了哪个窟窿?”

  亲狼从东屋出来,脸上还带着伤——昨晚他梦见刘一妹拿着剪刀追他,说要剪了他的舌头,惊醒时一头撞在墙上。“我哪知道。”他揉着额头,语气闷闷的,“每次结了账,钱都得上交。”

  “上交?上交到哪去了?”霍二丫步步紧逼,“我可听说了,王娟前阵子添了台新缝纫机,还是上海牌的!她男人上官祥云那点死工资,买得起?我看啊,是有人偷偷给她塞钱了吧!”

  亲四在屋里听见,急得用拐杖敲炕沿:“你胡说八道啥!王娟跟咱有啥关系?”

  “没关系?”霍二丫冷笑一声,声音尖得像锥子,“去年冬天是谁深更半夜往她家跑?回来时裤腰带都系错了!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不光贴补她,还……”她猛地看向亲狼,眼里的火苗“噌”地窜起来,“还把老大媳妇刘一妹给祸害了!这事全村谁不知道?就瞒着我们这些当媳妇的!”

  “你他妈闭嘴!”亲狼像被踩了尾巴的猫,抓起地上的断扳手就想砸,被亲虎死死拉住。

  “我闭嘴?”霍二丫也豁出去了,眼泪顺着脸往下掉,“你们一家子做的龌龊事,还怕人说?刘一妹这些年在屋里偷偷抹泪,谁看不见?她男人就在眼前,却护不住自己的女人,窝囊!”

  “你找死!”亲狼挣脱亲虎,扑过去就要打,霍二丫也不躲,挺着胸脯喊:“打啊!有本事打死我!打死我,你们家的丑事就能烂在肚子里了?我告诉你亲狼,你爹作的孽,迟早得报应在你们弟兄仨身上!‘三世绝命’,占彪爷的咒还在天上飘着呢!”

  “够了!”亲四的拐杖从炕上掉下来,“哐当”一声砸在地上,“霍二丫,你要是不想过了,就滚!别在这儿咒我全家!”

  “滚?我凭啥滚?”霍二丫抹了把眼泪,声音抖得厉害,却带着股狠劲,“这宅子是你的,可我男人的血汗钱呢?这些年我们起早贪黑拉货,钱没见着,倒见着了鬼!我告诉你亲四,今天你要么给我钱盖房,要么我就去镇上告你,告你糟蹋刘一妹,告你……”她顿了顿,眼里闪过一丝恐惧,随即又硬气起来,“告你去年秋天夜里,摸到我屋里来,想……想对我动手动脚!”

  这话一出,全院的人都僵住了。亲虎的脸“唰”地白了,难以置信地看着霍二丫:“你……你说啥?爹他……”

  亲四的脸瞬间变成了紫黑色,指着霍二丫,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个字,最后猛地咳嗽起来,咳得像要把心肝都咳出来。

  亲狼站在旁边,眼神复杂地看着亲四——原来这老东西不光糟蹋了自己媳妇,连弟媳都敢碰。他突然觉得一阵恶心,胃里翻江倒海。

  就在这时,一直蹲在柴垛旁没说话的亲狗突然笑了,声音不大,却像冰锥一样扎进每个人的耳朵里:“二嫂说得对。”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亲狗斜着的眼睛在众人脸上扫了一圈,慢悠悠地说:“去年秋天,我起夜,确实看见爹往二哥二嫂屋里钻,还听见二嫂骂了句‘老不正经的’。”他摸了摸下巴,笑得更诡异了,“至于王娟婶子,前儿个我去镇上,看见爹偷偷塞给她一个蓝布包,里面鼓鼓囊囊的,怕不是钱?还有刘一嫂……”他看向亲狼,“大哥,你真以为你那儿子长不全是天生的?我听占彪爷说过,作孽多了,后代是会遭天谴的。”

  “你个小杂种!”亲四气得浑身发抖,抓起炕上的烟袋锅子就朝亲狗扔过去,亲狗轻巧地躲开,烟袋锅子砸在柴垛上,火星溅起来,点燃了几根干草,“呼”地一下烧了起来。

  “着火了!”张子云尖叫着从屋里跑出来,手里拿着个破盆,却忘了装水,只是徒劳地挥舞着。

  亲虎赶紧扑过去踩火,嘴里胡乱喊着:“别烧!别烧!”可火苗却越窜越高,舔着柴垛,发出“噼啪”的声响,浓烟滚滚,呛得人睁不开眼。

  混乱中,霍二丫突然指着东屋的窗户喊:“快看!那是什么!”

  众人抬头,只见东屋的窗纸上,映出一个巨大的黑影,像个人,却长着三个脑袋,六只手,正慢慢往窗沿上爬,影子的手爪在纸上抓挠,发出“沙沙沙”的声响——正是夜里那撒沙子的动静!

  “妈呀!”张子云吓得瘫在地上,大小便都失禁了。

  亲狼腿一软,跪在地上,对着黑影连连磕头:“爷!我错了!别找我!是我爹作的孽,跟我没关系!”

  亲虎也慌了神,拉着霍二丫就想跑:“走!咱快离开这儿!”

  “走?往哪走?”霍二丫甩开他,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黑影,“这咒是缠上咱全家了!亲虎,你爹做的这些事,你敢说你一点都不知道?你帮着他瞒着,帮着他欺负刘一妹,你也不是好东西!”

  亲狗站在火旁,看着眼前的闹剧,突然拍手笑起来:“烧得好!烧得好!把这脏东西都烧了才干净!”他捡起一根燃着的木棍,朝着亲四的房门走去,“爹,您不是总说‘邪不压正’吗?今儿我就帮您把邪火引到屋里,看看能不能把占彪爷的咒烧没了!”

  “别!别!”亲四在屋里哭喊,“狗儿!爹错了!你放过爹!”

  可亲狗根本不听,举着木棍就往门上戳。木门很快被点燃,火苗“腾”地窜起来,舔着房梁,把亲四的哭喊声吞没在噼啪的燃烧声里。

  那窗纸上的黑影突然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啸,像无数人在同时哭喊,震得人耳膜生疼。黑影猛地膨胀起来,冲破窗纸,化作一团黑烟,朝着火里钻去。

  浓烟中,亲狼看见刘一妹的脸在火里闪了一下,满眼是泪;亲虎看见自己那歪嘴的儿子在火里朝他招手;亲四看见占彪拄着拐杖站在火中,冷冷地盯着他,嘴里念叨着“三世绝命”。

  霍二丫站在院门口,看着熊熊燃烧的房子,突然笑了,笑得眼泪直流:“烧吧!烧干净了,咱就都解脱了……”

  亲狗最后一个冲出火场,脸上沾着烟灰,斜着的眼睛里闪烁着火光,像只刚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他回头看了一眼燃烧的宅院,突然朝着村口的方向跑去,嘴里喊着:“王娟婶子!快来看!亲四家着火了!占彪爷的咒灵验了!”

  风卷着火星和纸灰往天上飘,像无数只黑色的蝴蝶。远处的芝麻地里,那两点绿莹莹的光还在亮着,幽幽地看着这场大火,看着这家人在诅咒和罪孽里,一点点被焚烧殆尽。

  火灭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亲四家的房子塌了半边,只剩下断壁残垣,在月光下像具骷髅。亲四被烧死在屋里,尸体焦黑,蜷缩成一团,手里还攥着那张烧了一半的黄纸符。

  亲狼、亲虎、霍二丫和张子云坐在院外的土埂上,谁都没说话。风从断墙里钻出来,带着股焦糊味,像在诉说着什么。

  突然,霍二丫站起来,朝着镇上的方向走:“我走了。”她没回头,“这地方,我一天也待不下去了。”

  亲虎想拉她,却被她甩开:“别碰我!从今往后,你是你,我是我,咱两清了。”

  亲狼看着她的背影,突然哈哈大笑起来,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清了?谁能清了?占彪爷的咒还在呢!咱谁都跑不了!”

  他的笑声在空旷的田野里回荡,惊起几只夜鸟,扑棱棱地飞向漆黑的夜空。只有那断墙残垣里,偶尔传来“咔嚓”的声响,像是骨头碎裂的声音,又像是有人在黑暗中,轻轻念着那四个字——

  三世绝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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