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传到赵铁生耳朵里的时候,是第三天的清晨。

  天刚蒙蒙亮,深秋的风裹着寒气,钻过老街的门缝,吹在人身上,像带着细针,扎得皮肤发紧。面馆的汤锅刚烧开,奶白色的热气往上涌,还没来得及散开,就被冷风一卷,散得无影无踪,就像这城里,很多悄无声息没了的人命。

  老王是踩着清晨第一缕光进来的。

  和往常完全不一样。

  往常他来,脚步稳,神色松,往靠窗老位置一坐,一句“老样子”,一碗骨汤面,能安安稳稳吃到太阳升高。可今天,他推门的手都带着沉劲,木门被推开的时候,发出一声沉闷的吱呀响,像一声压抑的叹息。

  他没坐常坐的位置,就站在店堂中间,背对着门口,微微弓着身子,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脸色灰败,眼底布满了红血丝,一看就是整宿没合眼,心里压着天大的事。

  他没要面,没要汤,甚至没看一眼热气腾腾的灶台。

  只是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皱巴巴的烟,一根已经被捏得变形的烟,哆哆嗦嗦点上。

  他这辈子,当了一辈子警察,退了休守着老街,烟酒不沾,规矩刻进骨头里。只有遇到压得喘不过气、连话都不知道该怎么说的事,才会碰烟。

  一口烟吸进去,他没稳住,猛地呛住,弯着腰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肩膀发抖,脸憋得通红,肺里像是有刀子在刮,半天都直不起身。

  烟灰簌簌落在干净的地面上,一点点黑,刺眼得很。

  赵铁生站在后厨门口,看着他的样子,手里揉面的动作,不自觉停了下来。

  心底没来由地,往下一沉。

  一股冰冷的预感,顺着脚底,往上窜,冻得他四肢发僵。

  老王咳了很久,才慢慢直起身,把烟夹在指尖,抬眼看向赵铁生。

  声音压得极低,哑得厉害,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带着沉甸甸的重量,低得像是在说一件见不得光、说了就会惹来杀身之祸的秘密。

  “小赵。”

  “那天厂房里,跟着龙哥追你们的那几个人。”

  “死了一个。”

  赵铁生的指尖,猛地在冰凉的青石灶台上,狠狠蹭了一下。

  粗糙的石面刮过指腹,带来一阵细微的刺痛,可他半点感觉都没有。

  他的声音,平稳得不像话,听不出半分波澜,只有心底的寒意,在疯狂翻涌。

  “哪个。”

  “跑在最后面的那个。”老王又吸了一口烟,烟雾遮住了他泛红的眼眶,“那天追你们,他落在最后,中途就不见了,没人当回事,都以为他是胆小跑了。”

  “今天早上,天还没亮,城东河道的清洁工,在下游浅滩里,捞上来一具尸体。”

  “就是他。”

  赵铁生的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

  他闭了闭眼,脑海里瞬间闪过厂房里的画面。

  昏暗封闭的厂房,龙哥的手下围上来,铁棍、砍刀、冰冷的眼神,一群人凶神恶煞,喊打喊杀。只有一个人,站在队伍的最末尾。

  很年轻,看着也就二十出头的年纪,穿着一件洗得发旧的黑色运动服,手里攥着一根铁管,可握管的手,一直在微微发抖。

  眼神是散的,慌的,从头到尾,都没敢往前冲半步,目光一直往厂房敞开的门口瞟,脚步不停往后缩,明眼人都能看出来。

  他不是来拼命的。

  他是被逼着来的。

  他从一开始,就想跑。

  赵铁生睁开眼,声音依旧平稳,可指尖已经微微收紧,泛出青白。

  “法医怎么说。”

  “表面定的是意外溺水,失足落水,淹死的。”老王的声音,更冷了,带着看透真相的嘲讽和戾气,“可尸检的时候,衣服掀开,身上全是伤。”

  “新旧交错,新伤是皮肉擦伤,旧伤……是被人用钝器,狠狠殴打过的痕迹。棍伤,拳伤,遍布后背、胳膊、大腿,有的地方,骨头都裂了。”

  赵铁生的心,彻底沉进了冰窖里。

  “殴打时间,是什么时候。”

  “三天前。”老王抬眼,看着他,一字一句,清晰刺骨,“就是你们在厂房里,突围逃跑的那天晚上。”

  真相,已经不用多说。

  一目了然。

  那天晚上,他们突围,赵铁生背着受伤的赵铁军,拼死冲出厂房,龙哥的人在后面疯狂追赶。

  那个年轻人,胆小,怯懦,本就不想拼命,跑得最慢,落在了最后。

  他不是跑丢了。

  是根本没机会跑。

  还没等他逃出多远,就被龙哥自己的人,拦了下来。

  没有理由,没有辩解,没有审问。

  只因为他跑得慢,只因为他没追上人,只因为赵铁生在他们眼皮子底下跑了,龙哥的围杀彻底失败。

  黑道之上,任务失败,总需要有人担责,总需要有人填命。

  龙哥不需要废物,更不需要失败的借口。

  他选了那个最胆小、最没用、跑在最后面的年轻人。

  打了一顿,往死里打,打得筋骨断裂,奄奄一息,最后趁着天黑,扔进了冰冷的城东河道里。

  对外,就是意外溺水,一命呜呼,干干净净,不留痕迹。

  死了,就永远不会开口。

  死了,就不用为失败负责。

  死了,就成了最完美的替罪羊。

  赵铁生站在原地,后背升起一股刺骨的寒意。

  他见过太多黑道的狠辣,见过太多灭口的手段,可这一刻,依旧觉得心寒。

  人命在他们眼里,连草芥都不如。

  说弃就弃,说杀就杀。

  “王叔。”赵铁生的声音,微微发哑,“动手的人,查到踪迹了吗?”

  老王把手里的烟,狠狠摁在桌角的烟灰缸里,火星瞬间熄灭,像那条瞬间熄灭的人命。

  “查不到。现场处理得太干净,河道水流冲掉了所有痕迹,没有目击者,没有监控,什么都没有。”

  “但是。”老王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冷厉,“当晚有附近的居民,起夜的时候看到了。”

  “龙哥那辆黑色的商务车,在河道附近的小路,停了整整四十分钟。”

  “车灯没开,就那么黑着,停在河边。”

  不用再多说。

  主谋是谁,一目了然。

  赵铁生没再说话。

  他转过身,走回灶台前,看着锅里翻滚的骨头汤。

  大块的牛骨在沸水里上下沉浮,翻滚、撞击,拼命想要挣脱滚烫的汤锅,想要逃出来,可无论怎么挣扎,都逃不出那口锅,最终只能被煮得软烂,连骨头都被熬透。

  像极了那个年轻人。

  拼了命想跑,想逃,想活。

  可终究,没逃出龙哥的手掌心。

  没逃出这吃人的黑暗。

  老王看着他沉默的背影,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担忧和提醒,沉重无比。

  “小赵,龙哥这是在杀鸡儆猴,也是在灭口。”

  “那个年轻人,在厂房里,肯定看到了不该看的,听到了不该听的。”

  “他知道你弟弟的底细,知道龙哥在拿他当幌子,知道龙哥背后,还有金三角来的大人物撑着。”

  “他要是被警察抓住,三审两问,什么都得招。龙哥不会留这个隐患。”

  “死了,就一了百了。”

  “你弟弟现在,就是龙哥眼里,下一个要除的隐患。”

  “他的事,你不能再拖了。”

  “拖一天,就多一分死的风险。”

  赵铁生握着汤勺的手,微微收紧,骨节凸起。

  他背对着老王,声音低沉,一字一句,清晰坚定。

  “我知道。”

  老王没再多说。

  该说的,都说了。

  有些事,点到为止,多说一句,都可能引火烧身。

  他转身,推开面馆的门,走了出去。

  背影佝偻,脚步沉重,消失在清晨的冷风里。

  店门再次关上。

  面馆里,又恢复了安静。

  只有汤锅,依旧在咕嘟作响,声音单调,沉闷,像一声声丧钟。

  赵铁生站在后厨门口,缓缓抬起头,看向窗外。

  老街口的梧桐树,叶子早就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被冷风一吹,疯狂摇晃,扭曲的影子落在地面上。

  像一只手,在拼命招手求救。

  又像一个人,在无声地告别。

  赵铁生的眼前,再次浮现出那个年轻人的脸。

  二十出头,本该是最好的年纪,有家人,有念想,有未来。

  就因为跟错了人,入错了局,被逼着去做违心的事,被逼着去拼命,最后,连怎么死的,都不能公之于众。

  连一句公道,都求不到。

  他缓缓把手,插进外套的内口袋里。

  指尖触碰到一片冰冷坚硬的金属。

  是那半块,磨得光滑、边缘带着裂痕的军牌。

  是他当年在边境,在死人堆里,捡回来的半块军牌。

  这么多年,一直带在身上,片刻不离。

  他把军牌,紧紧攥在手心里。

  冰冷的金属,贴着滚烫的掌心,寒意刺骨。

  龙哥这不是杀人。

  是灭口。

  是清理弃子。

  是斩断所有可能暴露他的线索。

  今天死的,是一个无关紧要的小喽啰。

  那下一个,会是谁?

  是知道所有秘密的赵铁军?

  是撞破所有阴谋的他,赵铁生?

  还是龙哥自己,怕被背后的人抛弃,先一步,被灭口?

  黑暗里的规矩,从来都是这么残酷。

  兔死狗烹,鸟尽弓藏。

  没用的,就去死。

  知道太多的,更要死。

  赵铁生攥着军牌,站在冷风里,站了很久。

  眼底没有愤怒,没有嘶吼,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沉静。

  和沉静之下,翻涌的、冰冷的杀意。

  下午,老街的阳光稍微暖了一些。

  面馆里没什么客人,安安静静。

  赵铁生坐在门口的板凳上,擦着碗筷,动作缓慢,一丝不苟。

  就在这时,他察觉到,门口站了一个人。

  一动不动,就站在面馆门外的台阶下,看着面馆墙上的价目表。

  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不正常。

  赵铁生停下手里的动作,抬眼看过去。

  站在门口的,是一个年过半百的男人。

  穿着一件洗得发白、袖口磨破的灰色旧棉袄,头发花白,乱糟糟地贴在头皮上,脸上布满了深刻的、刀刻一样的皱纹,皮肤黝黑粗糙,是常年干重活、风吹日晒留下的痕迹。

  他就那么站着,微微弓着背,身形单薄,看着落魄,又带着一股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死寂。

  从头到尾,没抬脚进来,也没说话。

  只是看着价目表,眼神空洞,没有焦点。

  赵铁生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水渍,迈步走了出去,站在台阶上,看着他。

  语气平静,开口问道:“大爷,进来吃面?”

  听到他的声音,那个男人缓缓转过头,看向他。

  就在四目相对的瞬间。

  男人的眼眶,毫无征兆地,瞬间红了。

  浑浊的眼睛里,瞬间蓄满了泪水,控制不住地,在眼眶里打转。

  他死死盯着赵铁生的脸,嘴唇哆嗦着,声音沙哑颤抖,带着不敢确认的小心翼翼。

  “你……你就是赵铁生?”

  赵铁生眉头微蹙,心底那股冰冷的预感,再次升起。

  他不认识这个人。

  完全没见过。

  可对方的眼神,里的痛苦、绝望、恨意、哀求,太浓烈了,浓烈到,扑面而来,压得人喘不过气。

  “我是。”赵铁生点头,“你是谁?”

  男人看着他,积攒了很久的泪水,终于忍不住,顺着脸上深刻的皱纹,汹涌滑落。

  他没有擦,就那么任由眼泪往下流,声音碎成一片,每一个字,都带着丧子之痛的、撕心裂肺的绝望。

  “我是……那个逃跑的孩子的爸。”

  “那个……死在河里的孩子。”

  “是我儿子。”

  赵铁生站在台阶上,浑身一僵。

  扶着门框的手,瞬间停住,指尖死死扣住木门的边缘,指节泛白。

  原来。

  是死者的父亲。

  找上门来了。

  男人看着他震惊的神色,哭得浑身发抖,往前走了一步,站在他面前,佝偻着背,像一座快要塌掉的山。

  “今天早上,警察上门了。”

  “他们告诉我,我儿子死了,死在城东的河里。”

  “他们说,是自己不小心,失足掉下去,淹死的。”

  “放屁。”

  最后两个字,他几乎是吼出来的。

  吼完之后,整个人瞬间垮掉,哭得浑身颤抖,声音嘶哑破碎。

  “我儿子从小在河边长大,水性好得能扎猛子捞鱼,他不怕水,他淹不死。”

  “他就算是喝醉了,掉河里,也能自己游上来。”

  “他不可能是淹死的。”

  “他是被人害死的。”

  赵铁生看着眼前这个,哭得肝肠寸断、一夜之间仿佛老了十岁的男人,心底像被一块巨石狠狠砸中,闷痛无比。

  他见过生死,见过离别,见过太多人间惨剧。

  可这一刻,看着一个父亲,失去唯一的儿子,连死因都被人篡改,连公道都求不到,连凶手都抓不到的绝望。

  依旧觉得,刺骨的疼。

  他缓缓开口,声音放得极轻,带着安抚。

  “大爷,你儿子……叫什么名字。”

  男人抹了一把脸上的泪,声音沙哑:“他叫李强。”

  李强。

  赵铁生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陌生,却又无比熟悉。

  他没听过这个名字,可他清清楚楚,记得这张脸。

  记得厂房里,那个站在最后、眼神涣散、一心想跑的年轻人。

  记得他发抖的手,记得他怯懦的眼神,记得他拼了命想逃、却终究没逃过一死的模样。

  他跑出了厂房,跑出了追杀。

  可他没跑出这座城,没跑出龙哥的手掌心,没跑出这吃人的黑暗。

  最终,还是死了。

  死得不明不白,死得悄无声息。

  赵铁生看着眼前的父亲,声音低沉,一字一句,没有半分隐瞒。

  “大爷,我见过李强。”

  “三天前,城东废弃厂房,他跟着龙哥的人,追过我们。”

  男人猛地抬起头,眼睛通红地盯着他:“你认识害死我儿子的那个人?”

  “是。”赵铁生点头,没有丝毫躲闪,“他叫陈龙,道上的人都叫他龙哥。”

  “你儿子,就是跟着他,被他控制,被他逼着做事,最后,被他的人活活打死,扔进河里灭口。”

  男人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

  站都站不稳,伸手扶住身边的墙壁,才没有倒下。

  他活了大半辈子,早就猜到,儿子在外面混,跟着不三不四的人,迟早要出事。

  可他从来没想过。

  自己的儿子,会被人这么残忍地打死,扔到河里,连个全尸都留不下,连个真相都没有。

  他从口袋里,哆哆嗦嗦地掏出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照片。

  照片边缘,已经被摸得发白、起皱。

  他颤抖着,把照片,递到赵铁生面前。

  “老板,你看看。”

  “这是他当兵的时候,拍的照片。”

  赵铁生伸手,接过照片。

  指尖微微一顿。

  照片上,是一个年轻的小伙子。

  穿着一身笔挺的军装,身姿挺拔,站在庄严的国徽下面,脸上带着干净、灿烂、毫无杂质的笑容。

  眼睛不大,却亮晶晶的,充满了光,嘴角上扬,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意气风发,满眼都是对未来的憧憬和希望。

  那是属于军人的,独有的光芒。

  赵铁生的心脏,狠狠一缩。

  他看着照片上的笑容,瞬间想起了自己的弟弟,赵铁军。

  赵铁军也有一张一模一样的照片。

  同样的军装,同样的国徽,同样灿烂干净的笑容,同样满眼星光的少年意气。

  他们太像了。

  不是长相像,是眼神像,是笑容里的执念像。

  年轻的时候,穿上那身军装,都以为自己保家卫国,能成为英雄,能顶天立地,能光明磊落过一辈子。

  可后来。

  命运弄人,身不由己。

  踏入黑暗,就再也回不了头。

  当不了英雄,就只能沦为蝼蚁。

  连蝼蚁都当不下去,就只能变成,一句无名无姓的死尸。

  赵铁生拿着照片,站在阳光下,只觉得浑身发冷。

  他把照片,小心翼翼地抚平,递还给李强的父亲,声音低沉,带着郑重的承诺。

  “大爷,李强的事,我知道了。”

  “他的冤屈,他的死因,他被人灭口的真相。”

  “我赵铁生,答应你。”

  “一定会给你一个交代。”

  “一定会让凶手,付出代价。”

  李父抬起头,通红的眼睛盯着他,声音颤抖,带着绝望的质问:“什么交代?”

  “人都死了!我儿子都没了!什么交代,能把他换回来?!”

  赵铁生看着他,没有回避,没有辩解。

  他没说空话,没说大话。

  只是转身,走进面馆后厨。

  开火,烧水,下面,煮蛋,调味。

  动作熟练,流畅,一丝不苟。

  不过几分钟,一碗热气腾腾的骨汤面,就煮好了。

  奶白色的浓汤,鲜香扑鼻,翠绿的葱花撒在上面,中间卧着一个煎得金黄、溏心饱满的荷包蛋,分量十足,热气氤氲。

  他端着面,走出后厨,轻轻放在李父面前的桌上。

  “大爷,坐。”

  “吃碗面。”

  “这碗面,我请你。不要钱。”

  李父站在桌前,看着眼前这碗热气腾腾的面。

  在这个冰冷绝望、天塌下来的日子里。

  这碗面,是唯一的暖意。

  他的眼泪,再次汹涌而出。

  他缓缓坐下,拿起桌上的筷子,手一直在抖,筷子都握不稳。

  他夹起碗里的荷包蛋,轻轻咬了一口。

  滚烫的溏心蛋黄,瞬间流出来,烫得他嘴唇发麻,舌头刺痛,他疼得咧嘴,却硬是没吐出来,含着泪,硬生生咽了下去。

  滚烫的温度,从喉咙,滑进胃里,暖了冰冷的身体,却暖不了,已经碎掉的心。

  他抬起头,看着站在一旁的赵铁生,声音沙哑:“老板,你……你真的见过我儿子?”

  “是。”赵铁生点头。

  “在哪见的。”

  “城东废弃厂房。”赵铁生没有隐瞒,一字一句,清晰地告诉他,“他跟着龙哥的人,围堵我们,他站在最后面,从头到尾,没伤过我们任何人。”

  “他从一开始,就想跑,就不想动手,就不想害命。”

  “他是被逼的。”

  李父听到这里,再也忍不住,猛地低下头,趴在桌上,失声痛哭。

  压抑了一整天的绝望、痛苦、恨意、自责,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滴一滴,狠狠砸进面汤里。

  和滚烫的骨汤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一滴是汤,哪一滴是泪。

  赵铁生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

  没有安慰,没有劝说。

  有些痛,说什么都没用。

  有些苦,劝什么都苍白。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边境的丛林里,他带过的兵,老K,陈国栋。

  当年老K还年轻,跟着他出生入死,在一次深夜休整的时候,跟他说过一句话。

  “教官,我小时候最怕的,不是饿肚子,不是挨冻,是怕我妈被人欺负,被人打死。”

  “饿能忍,冷能忍,疼能忍,怎么都能活。”

  “可唯独,自己的孩子没了。”

  “还是被人活活害死,死得不明不白。”

  “当父母的,这一辈子,就都毁了。”

  “连凶手都找不到,找到了也抓不到,抓到了也判不了,判了,人也活不过来了。”

  这种绝望,是人间最狠的刑。

  李父就那么趴在桌上,哭了很久。

  直到眼泪流干,声音哭哑。

  他才慢慢抬起头,红着眼睛,把碗里的面,一口一口,全都吃完了。

  连汤,都喝得干干净净。

  一碗面,是这灰暗的一天里,唯一的暖意。

  他放下碗筷,从贴身的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被汗水浸得发软的十块钱。

  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推到赵铁生面前。

  “老板,面钱。”

  “该给的,我要给。”

  赵铁生看着那张十块钱。

  看着眼前这个,刚死了儿子、身无分文、走投无路,却依旧守着最后一点规矩和尊严的老人。

  他拿起那十块钱,轻轻放回老人的手里,合上他的手掌。

  声音平静,坚定,不容拒绝。

  “大爷,我说了,这碗面,我请你。”

  “不要钱。”

  “就当,我请李强吃的。”

  李父握着那十块钱,看着赵铁生,嘴唇哆嗦了很久,想说谢谢,想说感激,想说太多太多的话。

  可最终,千言万语,都堵在喉咙里,说不出口。

  他站起身,对着赵铁生,深深弯下腰,鞠了一躬。

  直起身,转身,朝着巷口走去。

  他的背,驼得更厉害了,走路一瘸一拐,像是一条腿短了一截,每一步,都走得沉重、艰难。

  步子很小,很慢,像是在一点点丈量,自己剩下的路还有多长。

  不长了。

  儿子没了,他的路,也就到头了。

  赵铁生站在面馆门口,就那么看着他单薄、佝偻、绝望的背影,一点点走出巷口,消失在冷风里。

  直到再也看不见。

  他才缓缓转过身,走回店里。

  从内口袋里,再次掏出那半块冰冷的军牌。

  放在掌心,紧紧攥住。

  李强。

  你爸来看你了。

  他替你来了。

  替你看看,那个答应给你一个交代、给你一个公道的人。

  是不是说话算话。

  是不是不会忘了,你这个,死得不明不白的亡魂。

  傍晚时分,天色暗得很快。

  赵铁生安顿好面馆的事,锁上门,开车去了医院。

  病房里,很安静。

  赵铁军躺在床上,腿上的绷带,已经换了全新的,雪白干净,伤口恢复得还算稳定。

  他的脸色,比前几天好了一些,有了一丝血色,不再是死气沉沉的苍白,只是眼神依旧空洞,带着挥之不去的惶恐和不安。

  看到赵铁生走进来,他立刻抬起头,眼神里亮起一丝光。

  可很快,他就察觉到,自己哥哥的不对劲。

  赵铁生的脸色,很难看。

  眼底布满疲惫,周身带着一股压抑到极致的沉重和冷意,浑身都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死寂。

  像是刚从地狱里走了一遭。

  赵铁军的心,猛地一沉。

  “哥。”

  “你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赵铁生没有说话。

  他拉过床边的椅子,坐下,坐在弟弟面前,微微俯身,看着他。

  沉默了很久。

  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一字一句,清晰地传入赵铁军的耳朵里。

  “李强死了。”

  赵铁军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

  “谁?!”他猛地提高声音,浑身一僵,眼睛瞪得大大的,满脸难以置信,“哪个李强?!”

  “就是那天厂房里,跟着龙哥追我们,跑在最后面的那个年轻人。”

  赵铁生的声音,平静得残酷。

  赵铁军的身体,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起来。

  放在被子外面的手,死死攥住床单,指节泛白,浑身发冷。

  “他……他怎么死的?”他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恐惧、愧疚、自责,瞬间淹没了他。

  “被龙哥的人,往死里打了一顿,筋骨尽断,然后扔进城东河道,淹死灭口。”

  赵铁生看着他,一字一句,把最残酷的真相,说给他听。

  赵铁军的眼睛,瞬间红了。

  眼泪,毫无征兆地,汹涌而出。

  他猛地偏过头,看着窗外,肩膀剧烈颤抖,声音嘶哑破碎,充满了无尽的自责和愧疚。

  “哥……是我害了他。”

  “是我害死他的。”

  “如果不是我带着秘密跑出来,如果不是我们突围逃跑,他就不会跟着去追。”

  “他不追,就不会跑在最后面,就不会被龙哥当成弃子,就不会被打死,不会死得这么惨。”

  “都是因为我……都是我的错……”

  “赵铁军。”

  赵铁生打断他的话,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也带着刺骨的清醒。

  “没有如果。”

  “他的死,和你没有半点关系。”

  “不是你的错,不是你的责任。”

  “要偿命,要负责,要下地狱的,是龙哥。”

  “是那些视人命如草芥、双手沾满鲜血的畜生。”

  赵铁军转过头,看着自己的哥哥,泪流满面,眼神里充满了极致的恐惧和绝望。

  “哥,我怕。”

  “我真的怕。”

  “李强就是因为跟了龙哥,知道了一点秘密,就被这么悄无声息地杀了,灭口了。”

  “我知道的,比他多太多了。”

  “我手里的东西,比他重要太多了。”

  “龙哥不会放过我的。”

  “他下一个要杀的,就是我。”

  “哥,我是不是……再也回不去了。”

  “我是不是,也会死得不明不白,像李强一样,扔在河里,没人知道,没人管。”

  他越说越怕,越说越崩溃,眼泪流得更凶,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

  PTSD的创伤,被追杀的恐惧,死亡的阴影,同党惨死的刺激,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赵铁生看着弟弟崩溃绝望的模样,心底像被刀割一样疼。

  他伸出手,紧紧握住弟弟冰凉、发抖的手。

  掌心的温度,稳稳地传过去。

  他看着赵铁军的眼睛,声音低沉,坚定,一字一句,像承诺,像誓言,不容撼动。

  “别怕。”

  “有哥在。”

  “你不会死。”

  “更不会像李强一样,死得不明不白,无声无息。”

  “哥一定会带你回家。”

  “光明正大地,回家。”

  病房里,再次陷入安静。

  只有心电监护仪,规律的嘟嘟声,一声一声,在安静的空间里回荡。

  像一句句,无声的安慰。

  也像一声声,倒计时的丧钟。

  深夜。

  老街万籁俱寂,家家户户都熄了灯,只有路灯亮着,昏黄的光,洒在空荡荡的街上。

  赵铁生回到了面馆。

  后厨里,干干净净。

  汤锅已经倒掉,刷得锃亮,碗筷全都洗好,摆放整齐,没有一丝烟火气,冷清清的。

  他坐在冰冷的板凳上,一个人,在黑暗里,坐了很久。

  没有开灯,就这么沉浸在深夜的寂静里。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双竹筷子。

  很普通的竹筷子,用了三个多月,边角被磨得光滑圆润,上面还留着淡淡的、洗洁精的清香。

  这是赵铁军的筷子。

  是他从小用到大的,离家这么多年,也一直带在身边。

  赵铁生的指尖,轻轻在筷子光滑的表面,一点点摩挲着。

  脑海里,闪过无数画面。

  弟弟穿着军装,灿烂的笑脸。

  李强穿着军装,意气风发的模样。

  他们都曾是少年,都曾心怀热血,都曾想当英雄。

  最终,却踏入同一片黑暗,走向不同的绝境,在生死边缘,相遇,又分离。

  一个,已经成了河边的亡魂。

  另一个,还在生死线上挣扎。

  他缓缓把筷子,收回口袋里。

  和那半块冰冷的军牌放在一起。

  和李强那张军装照片放在一起。

  和当年牺牲战友留下的粉色纸鹤放在一起。

  和无数亡魂的执念,放在一起。

  他的口袋里,装了太多人,太多命,太多执念,太多亏欠。

  太重了。

  重到,他快要直不起腰,喘不过气。

  重到,他只能一步步,踩着刀尖,往前走。

  不能停,不能退,不能倒。

  赵铁生缓缓站起身。

  关掉后厨最后一盏灯。

  拉下面馆的卷帘门,哐当一声,在寂静的深夜里,格外刺耳。

  他站在老街的梧桐树下,抬起头。

  深夜的天空,很黑,很深。

  零星几颗星星,挂在天上,不亮,却很坚定,穿透黑暗,洒下微弱的光。

  有一颗,格外亮。

  像一只眼睛,在天上,静静看着人间。

  赵铁生站在冷风里,看着那颗星星,在心底,轻轻开口。

  李强。

  你在看吗?

  你看到了。

  那个答应给你爸一个交代、给你一个公道的人。

  没有忘。

  永远不会忘。

  不会忘你站在最后、一心想逃的模样。

  不会忘你父亲趴在桌上、泪流满面的模样。

  不会忘你穿着军装、满眼星光的模样。

  你们都曾是军人,都曾保家卫国,都曾心怀光明。

  不能让你,就这么白死。

  不能让你,死得无声无息,死得毫无尊严。

  这笔血债。

  我来讨。

  这个公道。

  我来要。

  就在这时。

  巷口的阴影里。

  一道微弱的汽车灯光,一闪而逝。

  快得,像错觉。

  可赵铁生的后背,瞬间绷紧。

  眼底的沉静,瞬间被冰冷的杀意取代。

  有人。

  在暗处。

  盯着他。

  盯着这家面馆。

  盯着这条,看似平静,却已经被黑暗盯上的老街。

  李强死了,弃子被清理。

  下一个目标,已经在路上。

  本章悬念提示

  1. 李强父亲已经得知全部真相,丧子之痛会让他做出极端行为吗?他会独自找龙哥寻仇,最终沦为下一个牺牲品吗?

  2. 龙哥清理完李强,下一个灭口目标已经锁定赵铁军,他会用什么更隐蔽、更狠戾的手段,在医院动手?

  3. 深夜巷口出现的神秘车灯,属于龙哥的暗杀组,还是省厅内鬼派来的监视者?暗处的眼睛,已经盯紧了整条老街。

  4. 赵铁生口袋里的半块军牌,到底藏着什么边境秘密?为什么会和李强、赵铁军的命运,死死绑定在一起?

  5. 龙哥背后的金三角大人物“眼镜蛇”始终未露面,他会不会在赵铁生毫无防备时,直接出手,斩断所有线索?
为更好的阅读体验,本站章节内容基于百度转码进行转码展示,如有问题请您到源站阅读, 转码声明
圣墟小说网邀请您进入最专业的小说搜索网站阅读高手下山:我的邻居是刑警队长,高手下山:我的邻居是刑警队长最新章节,高手下山:我的邻居是刑警队长 圣墟小说网
可以使用回车、←→快捷键阅读
开启瀑布流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