速不台的呼吸稳了稳,眯着眼盯着前方。

  三百步。

  两百五十步。

  踏雪玄驹的蹄声越来越响,每一步砸在草地上都带着闷雷般的震动。

  弓箭手里,最前排一个年轻的北蛮兵吞了口唾沫,弓弦勒得手指发白。

  他参加过上一战。

  他见过那个银甲的人冲进来的场面。

  虽然这次换成了黑甲,但那杆方天画戟的形状,他做梦都能认出来。

  他的手在抖。

  弓弦跟着颤。

  旁边的老兵低声骂了一句:“别他娘的抖了!稳住!”

  年轻兵咬了咬牙,手腕绷紧了一瞬,又开始抖。

  两百步。

  李承泽骑在踏雪玄驹上,风灌进面甲的缝隙里,呼呼作响。

  前面黑压压的弓箭阵,五千张弓齐刷刷对着他,弓弦拉满,箭头密密麻麻,跟刺猬似的。

  他攥紧了方天画戟。

  一百五十步。

  速不台的手心出汗了,他把弓举高了一寸,箭尖微微放低,对准了那匹黑马,但这匹马全身铁甲,很麻烦。

  一百三十步。

  一百步。

  速不台吸了一口气,嘴里的命令已经到了嗓子眼儿——

  八十步。

  六十步。

  五十步。

  “放——!!!”

  速不台的嘶吼炸开。

  五千张弓同时松弦。

  “嗡——”

  弓弦震动的声音汇在一起,嗡嗡嗡嗡,跟捅了马蜂窝似的,上万支箭升上半空,箭尾的羽毛在日光下闪了一瞬,然后齐刷刷地朝着一个方向砸了下去。

  李承泽的方向。

  ……

  中原骑兵阵。

  一万人远远地看着。

  周副将骑在马上,手里的刀攥得死紧,浑身的汗把内衬都浸透了。

  他看到了那片箭雨。

  铺天盖地。

  那么一小片天空,被箭矢盖得严严实实,密得跟暴雨一样,全朝着殿下那个方向落下去。

  周副将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身后的骑兵们也全看到了。

  没人说话。

  一万人屏着呼吸,一万双眼睛盯着前面那团烟尘和箭雨交汇的地方。

  一个校尉的声音颤着冒了出来。“殿下……能扛住吗?”

  没人回答他。

  箭雨落下去的瞬间,前方腾起一片烟尘,什么都看不清了。

  周副将的指甲掐进了掌心里。

  然后——

  烟尘里面,一声马嘶,炸了开来。

  ……

  箭雨落,李承泽马匹没有丝毫减速。

  方天画戟在右手里转了起来,不是慢悠悠地转,是高速旋转,戟身带着风声,在身前搅出一片黑色的残影。

  第一波箭到了。

  “叮叮叮叮——”

  密集的金属碰撞声炸开,箭矢撞在旋转的戟身上,被弹飞,被磕碎,木屑和铁片往四面八方迸射。

  十几支箭从戟的旋转间隙里漏进来,砸在李承泽的胸甲上、肩甲上、腿甲上。

  “当当当——”

  箭头撞上玄铁战甲,连个白印子都没留下,箭杆弹开,掉在地上。

  踏雪玄驹身上的马甲更厚,箭射上去跟挠痒痒一样,这匹黑马连哼都没哼一声,速度反而更快了。

  第二波箭雨紧跟着落下来。

  李承泽把方天画戟换了个方向旋,从左往右横扫,戟身划过头顶,把上方落下来的箭矢成片扫飞。

  几支箭钉在马甲的缝隙里,没入两厘米就被卡住了,踏雪玄驹完全不在乎。

  前方,速不台的脸已经僵了。

  他亲眼看着那两轮箭雨落下去,漫天的箭,足足有几千支,覆盖了那个黑色身影周围方圆几丈的范围。

  然后那个人从箭雨里穿了出来。

  一根毛都没少。

  “怎么可能……”速不台嘴里挤出三个字。

  上次那匹枣红马没有马甲,所以被射死了,这次,人有甲,马也有甲,箭射上去,跟拿筷子戳铁锅一样,没有任何意义。

  四十五步。

  四十步。(60米远)

  李承泽把旋转的方天画戟收住,平端在手里,嘴里扯开了嗓子。

  “龟孙!你爷爷来打草谷了!”

  这一嗓子传出去几百米远,声音大得连后方的拓跋余都听见了。

  弓箭阵最前排的北蛮兵听得最清楚。

  他们蹲在地上,弓弦拉着,手在抖,腿也在抖,那个黑色的身影越来越大,越来越近,方天画戟上反射的光一闪一闪,像催命符。

  三十步。(45米)

  李承泽和马,全身铁甲,加上极速飞奔的速度,面对他直冲而来,那种恐怖的压迫感,让人心灵都将崩溃,前排一个年轻的北蛮弓箭手撑不住了。

  他松开弓弦,箭歪歪斜斜地飞出去,不知道射到哪儿去了,然后他站起来,腿一软,往后退了两步,掉头就跑。

  旁边的人看他退了,也跟着站起来。

  然后第三个,第四个。

  前排的弓箭手开始往后挤,后排的还在拉弓,被前面退下来的人撞得东倒西歪。

  阵型裂了一个口子。

  速不台在后面看到了,脑袋上的血管都在跳。“稳住!都给我稳住!”

  没人听他的。

  那股压迫感太重了,不是用嘴喊就能压下去的。那个骑着黑马的人,浑身浴血的铁甲,拖着一杆沾满血的长戟,单枪匹马,朝着几万人冲过来……这种画面本身就不正常。

  正常人不会这么干。

  不正常的人,才让人害怕。

  速不台的手攥着弓,指节发白,脑海里突然闪过上一次在草原上的画面。

  那个银甲的年轻人,一戟扫飞哈丹,步战掀翻忽都的铁浮屠战马,一路杀穿三万人的包围圈,把大汗从马背上拍下来拎着走。

  那种恐惧,他以为已经忘了。

  没忘。

  五步距离几乎眨眼便到,李承泽提着方天画戟,骑着踏雪玄驹冲进人群。

  前排崩溃的弓箭手往两边散,给他让出了一条路。来不及跑的,被踏雪玄驹直接撞飞,人和弓一块儿滚出去老远。

  方天画戟横着扫了一圈。

  “哗啦——”

  第一排还蹲在地上没来得及站起来的弓箭手,三个人被戟杆扫中,连滚带爬地飞了出去,弓断了,箭壶散了一地。

  第二排的弓箭手扔了弓就跑。

  第三排的还在犹豫,李承泽骑着马已经冲穿了前两排,踏雪玄驹的铁蹄踩碎了地上的弓箭,方天画戟每挥一下就清空一片,全身的铁甲上钉着七八支箭,全是刚才漏下来的,一支都没穿透,挂在甲片上晃晃悠悠的,跟装饰品似的。

  速不台咬着牙,从箭壶里抽出最后一支箭。

  铁骨箭。

  箭头是生铁打的,比普通箭重三倍,专门用来射重甲目标的,他用这种箭射穿过中原人的铁盾,射穿过战马的胸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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