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临威不敢多待,转身跟着往外走。

  卢拂被四个仆人架着,从偏厅拖到前院,从前院拖到大门口。

  嘴里塞着布,两只手绑在背后,头发散了一半,鞋掉了一只,浑身上下狼狈得不成样子。

  谢临威跟在后面,刚要往外走,忽然瞥见大门口站着一排人。

  他的脚步停住了。

  门外,六个身穿官服的人整整齐齐站着,为首一人腰间挂着大理寺的令牌。

  谢临威心里咯噔一下。

  为首那人朝谢临威拱了拱手,语气客气,但没有半点退让的意思。

  “谢大儒。”

  谢临威硬着头皮应了一声:“什么事?”

  那人往他身后看了一眼,卢拂被绑着,嘴里塞着布,正被仆人架出来:“卢拂在妙音寺乱言,陛下已下旨令大理寺抓捕归案,还请谢大儒行个方便。”

  谢临威脑子嗡的一声:“她……在妙音寺说了什么?”

  为首那人收回拱手,面色不变,挺直腰板:“陛下吩咐,我等不敢多问,大儒想知可亲自进宫面圣,还请谢大儒行个方便。”

  谢临威顿时恼怒,回过头吼了卢拂一句:“贱妇,你到底说了什么?”

  卢拂也看到了大理寺的人,瞳孔猛地放大,嘴里唔唔唔叫得更厉害了,身子拼命往后缩。

  但没有用。

  大理寺的人迅速上前,从仆人手里把卢拂接过来,两个人一左一右架住,手法比仆人利索得多。

  谢临威站在门口,看着卢拂被大理寺的人带走,她的挣扎越来越弱,唔唔声也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巷子拐角。

  整条巷子安静下来。

  谢临威站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回过神。

  他抬手擦了一把额头的汗。

  完了。

  大理寺亲自来抓人,说明陛下已经不顾及大哥的体面了,这下要出事了。

  那宫里现在传大哥入宫……

  谢临威浑身一个激灵,猛地转身,朝着谢府的方向跑。

  他得赶紧回去,把消息送过去……不对,大哥肯定已经进宫了。

  来不及了。

  ……

  皇宫。

  御书房外。

  谢知远站在门口,整了整衣冠。

  他的表情很平静,看不出喜怒。

  从府里出来到进宫这一路,他脑子里转了无数个念头,陛下急召,八成跟战报有关。

  至于卢拂——他交代了谢临威去处理,应该来得及。

  门开了。

  曹伴伴站在门内,躬着身子,面无表情。

  “谢相,陛下宣您觐见。”

  谢知远迈步跨过门槛。

  御书房里光线有些暗,御案上堆着折子,茶杯搁在角落。

  皇帝坐在龙椅上,手里捏着一张纸。

  谢知远认不出那张纸上写的什么,但他注意到,皇帝看他的眼神,和以往每一次都不一样。

  “臣谢知远,叩见陛下。”

  他撩袍跪下。

  御书房的门,被曹伴伴轻轻合上了。

  “起来吧。”

  皇帝的声音不轻不重,听不出什么情绪。

  谢知远叩首起身,站得规规矩矩,双手垂在身侧。

  他抬眼扫了一下御案,上面摆着好几份折子,还有一张纸,茶杯搁在角落,水早凉了。

  皇帝靠在龙椅上,打量了他几息。

  然后笑了。

  那笑容谢知远一看就觉得不对,太假了,假得让人后脊梁发凉。

  “谢相今日累了吧?”

  谢知远拱手:“为陛下分忧,臣不累。”

  “不累?”皇帝拍了拍龙椅的扶手,语气慢悠悠的:“朕不信,朕觉得还是腾个位置,让谢相坐这儿歇歇?”

  他拍的是龙椅。

  谢知远浑身一僵。

  “朕这把椅子坐乏了,谢相家大业大,操心的事比朕还多,不如……”

  “陛下!!!”谢知远扑通一声,膝盖重重砸回地砖上,额头磕下去,咚的一声闷响。

  “臣惶恐!不知陛下何出此言,臣万万不敢……”

  “万万不敢??我看你敢得很!”皇帝打断他,声音一沉,拿起御案上那张纸,往地上一甩。

  纸条飘了两下,落在谢知远膝盖前面三尺远的地方。

  “你自己看看,你家里人干的好事!”

  谢知远磕着头,不敢爬起来。

  曹伴伴从旁边走过来,弯腰把纸捡起,递到谢知远面前。

  谢知远接过来,只看了三行,他的手就抖了。

  上面写得清清楚楚。

  卢拂,城南妙音寺,佛前咒靖安王死,高声质问北蛮铁骑为何无用,质问镇北王为何还没有杀了靖安王。

  寺中僧人、香客多人在场。

  谢知远脑袋里嗡嗡作响,那蠢妇,当真是昏了头了。

  “陛下冤枉!”他把纸条放下,额头贴着地砖,声音里带上了三分颤抖。

  “那愚妇无知!竟在佛前出此狂言!”

  “臣闻所未闻,从未授意半句。”

  “臣回去,定然——”

  “够了。”

  皇帝从龙椅上站起来,绕过御案,走到谢知远面前两步远的地方停住。

  他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谢知远。

  “谢知远,是朕这些年太依赖你了?”

  谢知远身子一颤。

  “恩宠过甚,才养得你谢家如此做大?你们一个个目中无人,连朕的皇子都敢咒?下一步是不是要夺皇位呢?朕自己识趣点退下岂不更好?”

  “臣不敢!”谢知远砰砰砰连磕三个头,额角磕出了红印:“臣自入朝以来,战战兢兢,如履薄冰!从未有过一丝一毫的犯上之心!”

  “卢拂所言,绝非臣的意思,更非谢家的态度!”

  谢知远脑子飞速转动,不能往谢家引,必须把火全甩到卢拂一个人头上:“还望陛下明鉴,臣回去定然重罚此愚妇,给陛下一个交代!”

  皇帝冷冷哼了一声。

  “不必了。”

  谢知远闻言,脸色惨白,完了。

  “朕已经让大理寺将卢拂抓捕归案。”

  谢知远只觉得御书房的砖块很冷,磕得额头很疼。

  皇帝背着手,声音越来越沉:“当街诅咒皇室成员,勾连镇北王谋杀皇子,助长敌军气焰,你让朕想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都没办法。”

  三条罪名,一条比一条重。

  第一条,大不敬。

  第二条,谋害皇嗣。

  第三条,涉嫌通敌。

  随便哪一条坐实了,卢拂都是死路一条,可要命的是,卢拂是卢尚书的女儿,是谢临威的夫人,这三条罪名一旦扩大化,顺藤摸瓜往上查,卢家和谢家谁也跑不掉。

  谢知远额上冷汗啪嗒往下掉,膝盖跪在地砖上,已经有些发麻了。

  他必须把谢家摘出去。

  “陛下!”谢知远挺起上半身,语速加快了几分:“卢拂之事,绝非谢家态度!”

  “自谢风死后,卢拂便已丧心病志,行事癫狂,全无理智。”

  “就在今日早间,她与臣弟大吵一场,已经闹了和离!”

  皇帝眉头动了一下。

  谢知远咬着牙继续往下说。

  “臣弟已经答应了,和离文书正在拟。”

  “此人,如今算是卢家的人,与我谢家,绝无半点干系。”

  “还望陛下明察!”

  御书房里沉默了一阵。

  皇帝站在那里,看着谢知远,没吭声。

  曹伴伴站在御案旁边,眼观鼻鼻观心。

  就在这时。

  殿门外传来脚步声。

  曹伴伴转头看了一眼,一个小太监在门口探头探脑。

  小太监低声禀报:“大理寺卿在外求见。”

  大理寺卿来了,看来卢拂之事,已经有了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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