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到半刻钟,一匹黑马从队伍中段冲了上来。

  马背上的人翻身落地,铠甲哐当作响,单膝跪在车辕前。

  “大汗。”

  耶律成,金庭部第二猛将,是大汗耶律真手底下锋利的一把刀。

  耶律真从车上探出半个身子,把信递给他。

  “看看。”

  耶律成接过信,扫了一遍,抬头。

  耶律真捻着狼骨念珠:“本汗给你五千兵马,去把这个靖安王的人头带回来。”

  耶律成皱眉:“大汗不要活的?”

  “不要。”

  耶律真的语气很平:“活人太麻烦,本汗要的是他的头。”

  他顿了一下。

  “把他的头挂在军旗上,等大军打到雁门关城下的时候,可让他们军心崩溃。”

  耶律成听明白了。

  皇帝的亲儿子,脑袋挂在敌军的旗杆上……这是诛心。

  “大汗放心。”耶律成把信塞进怀里,翻身上马。

  “保证将他的人头带回来。”

  耶律真摆了摆手。

  耶律成一夹马腹,带着五千骑兵脱离大部队,朝东北方向疾驰而去。

  耶律真靠回兽皮垫子上,闭上眼。

  八万大军继续向雁门关推进。

  车轮碾过干裂的草地,发出沉闷的吱嘎声。

  同样的事情,以类似的方式在草原上的十四个部落中,几乎同时发生。

  收到瓦剌信鹰的部落,有的派了八千人,有的派了五千人,有的只派了三千人,但无一例外,全都冲着同一个方向——狼居胥山。

  而收到镇北王赵崇义信件的部落,则各怀心思,有的冲居庸关,有的冲雁门关,有的往山海关,三关压力瞬间大增。

  十四支队伍,三个方向,像十四根收紧的绳索,从草原的四面八方,同时拉向这三个点。

  而他们派出的小支部队,全部汇聚向另一个点,那就是狼居胥山,目标只有一个,皇帝的亲儿子,值钱。

  ……

  五千匹战马踏过草原,马蹄声连成一片闷雷。

  李承泽骑在踏雪玄驹上,黑甲黑马,方天画戟横在鞍侧,戟刃上的血早被风吹干了,留下一层暗红的锈色。

  三千伤兵已经被打发回去了,带着北蛮大王子拓跋余的人头和一堆缴获的物资,押送回居庸关。

  剩下的五千骑兵,全是能跑能打的,跟着他一路往北扎。

  “周副将。”

  “末将在。”周副将催马跟上来,手里攥着一块破布。

  那破布上画满了歪歪扭扭的线条和圈圈,线条和圈圈都是用血画的。

  “这应该是瓦剌的地盘了吧?”

  周副将把那块破布展开,在马背上颠了两下才捏稳。

  “殿下,是这儿。”

  他指了指布上一个用血点标出来的区域。

  “末将审了十几个北蛮兵,全是分开审的,互相之间说不上话,审出来的结果对得上。”

  周副将把布往李承泽那边递了递。

  “您看,这一片是瓦剌的地盘,再往这边是鞑靼的,再过去这块是金庭部的,这些都是其他的部落,散布在各处,按那些北蛮兵的说法,这些部落之间平时井水不犯河水,各占各的草场,谁也不搭理谁。”

  李承泽嗯了一声,没什么特别反应,拍了拍踏雪玄驹的脖子。

  马蹄又踏出去百来步,前头打头阵的几个斥候骑兵勒住了马,其中一个回头朝后面挥了挥手。

  周副将眯起眼看了看。

  “殿下,前面好像有情况。”

  李承泽夹了下马腹,踏雪玄驹加速冲到了前头。

  地面上,大片草皮被碾得稀烂,车辙印、马蹄印、牛羊踩出来的蹄坑,密密麻麻铺了一地,还有几根烧了一半的木桩子歪倒在土里,旁边散落着碎陶片和烧焦的毡布。

  扎过营。

  而且是大营,最近才撤走的。

  周副将翻身下马,蹲在地上摸了摸车辙印里的泥土,又捡起一块碎陶片闻了闻。

  “殿下,土还软着,牛粪味也没散干净,撤走的时间不超过两天。”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

  “那群北蛮兵没骗人,瓦剌确实在这儿驻过大营。我估摸着,应该是收到了消息,连夜跑的。

  周副将挠了挠后脑勺:“跑掉的北蛮兵少说有几千个,往四面八方窜,总有几个窜到瓦剌这边来的。消息一传开,瓦剌那可汗肯定坐不住。”

  李承泽环顾了一圈空荡荡的营地。

  三万人连夜拔营,走得倒是挺干脆。

  “追吗?”周副将问:“干粮还能撑七天,马力也够。”

  李承泽没急着回答。

  “再往前是什么地方?”

  周副将又掏出那块破布看了看。

  “狼居胥山。”

  他指了指布上最北边的一个标记。

  “草原圣山,按那些北蛮兵的说法,这山在草原人心里的地位,跟中原的泰山差不多。”

  李承泽听了这四个字,挑了下眉毛。

  狼居胥山。

  穿越前的世界,著名的冠军侯霍去病封狼居胥,就是在那座山上。

  “有意思。”

  李承泽扫了一圈四周的地形,忽然开口。

  “先不急着追,找条河。”

  “找河?”

  “瓦剌三万人在这扎营,人要喝水,马要喝水,牛羊也要喝水,附近一定有水源,先把水囊装满,再说别的。”

  周副将:“末将差点忘了这茬。”

  他转身吩咐下去,几十个斥候散出去找水源。

  不到两炷香,有个斥候从东面打马回来。

  “有河!往东三里地,河面不宽,水挺清。”

  “走。”

  五千骑兵调转方向,往东面的河边推进。

  还没到河边,前头又传来一阵骚动。

  一个斥候举着手里的弯刀,冲后面喊了一嗓子:“前面有人!”

  骑兵队形立刻收紧,前排的百来骑催马向前,弓弦拉满。

  李承泽没拉缰绳,踏雪玄驹保持着匀速往前走。

  草丛里蹿出一个人影,穿着瓦剌人的皮甲,腰间别着一把短弯刀,正猫着腰往北面跑。

  那人回头看了一眼追上来的骑兵,腿一哆嗦,脚下绊了一下,摔了个狗啃泥。

  爬起来还要跑,两匹马已经从两侧兜了过来。

  一个骑兵伸手一捞,把那瓦剌人提上了半空,像拎小鸡仔一样架到马背上,马鞭在他脊梁上抽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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