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承泽这句话落下,鸿胪寺里刚才还此起彼伏的附议声,立刻断了。

  跪在地上的官员,一个个像被人按住了喉咙。

  刚才喊得多响亮,现在就有多安静。

  李承泽走到院子中间,先看了一圈跪着的人,又问了一遍。“刚才谁说废契书的?”

  没人开口。

  李承泽又往前走了两步。“附议的,再说一遍。”

  还是没人吭声。

  有几个官员把头埋得更低,像是地上有银子捡。

  李承泽看着他们,乐了。

  “怎么?”

  “刚才不是挺能喊的吗?”

  “我在门口都听见了,臣附议,臣也附议,请陛下三思,废掉契书。”

  “现在本王人进来了,嘴都被毒哑了?”

  不少人喉咙滚动,却不敢抬头。

  谁都不想当这个出头鸟。

  刚才有钦天监,有卢尚书,有崔御史顶在前头,大家跟着喊几句没事。

  可李承泽站到面前,情况就不一样了。

  这位可不是讲理的人,虽说皇帝面前,他不敢打人,但离开了恭王府就不一定了。

  皇帝坐在上首,没有立刻出声,他也想看看李承泽怎么处理这件事。

  契书刚签,恭王厂就炸。

  满朝文武又把天象、番邦、民乱全扯上来。

  这不是劝谏。

  这是逼宫一样的架势。

  李承泽扫完一圈,最后停在崔御史身上。

  御史崔彦跪得很正,腰杆没有塌。

  他感受到李承泽过来,强撑着抬头。

  两人对上。

  御史崔彦心里先跳了一下,但他很快稳住,他是言官。

  言官最不怕的,就是得罪权贵。

  尤其皇帝还坐在这里。

  靖安王再狂,难道敢当着皇帝的面动他?

  御史崔彦忽然开口,声音抬高。“靖安王殿下!”

  这一嗓子,把不少人喊得心头一振。

  有人暗暗松了口气。

  出头鸟有了。

  “是你?”

  御史崔彦盯着他。

  “殿下入鸿胪寺,见陛下不行礼,不下跪,连一声父皇都不叫。”

  “臣敢问殿下,您是仗着自己有泼天军功,便居功自傲,无君无父吗?”

  院子里气氛顿时一紧。

  刚才还在装死的官员,不少人都抬起了头。

  有人暗暗叫好。

  这一刀砍得准。

  废契书容易被靖安王抓住痛脚。

  可君臣父子这一套,谁都绕不过去。

  皇帝就在旁边。

  李承泽若说不是,那就得老老实实行礼认错。

  而他根本就不敢说是。

  这帽子扣下去,哪怕靖安王再大的功劳,也得挨一刀。

  钦天监监正裴元低着头,没出声。

  卢尚书趴在地上,心里也稍微稳了些。

  只要把局面从契书转到礼法上,就有得拖。

  拖住靖安王。

  拖住草原归附。

  恭王厂的账,也能慢慢拆。

  皇帝看着李承泽,手指轻轻敲了下桌面。

  他没开口。

  其实这句话,也扎到他心里了。

  自从李承泽从江南回来,这小子跟他讲话越来越随便。

  父皇这两个字,确实很久没听见了。

  每次见面不是顶嘴,就是气他。

  皇帝倒不是非要摆架子。

  可当爹的,有时候也想听一句正常的话。

  李承泽站在原地,听完御史崔彦的话,半点没急。

  他甚至还认真想了一下。

  然后点头。“是啊。”

  御史崔彦一愣。

  满地官员也愣住。

  皇帝敲桌面的手一僵。

  李承泽看着御史崔彦,理所当然。

  “本王就是居功自傲啊。”

  “我立了泼天军功,我不傲,你傲?”

  “北蛮是谁打的?”

  “金庭是谁擒的?”

  “京城是谁保的?”

  “狼居胥山下十万联军是谁杀的?”

  “今天草原五部是谁按下去签的?”

  他每问一句,御史崔彦脸就僵一分。

  李承泽往前走了一步。

  “你告诉我,我不傲,难道让你们这群一听打仗就腿软的人傲?”

  御史崔彦被堵得半天没接上。“你……你……你……”

  他连着你了三声,后面的话愣是没吐出来。

  他想过李承泽会辩解。

  想过李承泽会用功劳压人。

  也想过李承泽会绕开这个问题。

  可他没想到,李承泽竟然当场认了。

  居功自傲四个字,普天之下,谁敢承认……

  但李承泽敢!还当着皇帝的面承认!

  跪着的朝臣全懵了。

  这还怎么接?

  说他狂?

  他认了。

  他那一串军功甩出来,谁敢说没有?

  这好像,还真的有几分傲的资本啊……

  草了~~~

  皇帝看着李承泽,差点被气笑,这小子是真的不按路数来。

  李承泽继续盯着御史崔彦。

  “而且本王不止现在居功自傲。”

  “本王接下来还要立下永定草原的泼天军功。”

  “然后继续居功自傲。”

  他说完,伸手指了指桌上的契书。

  “现在问题来了。”

  “是你要阻止我?”

  “是你要废我契书?”

  “是你要把刚按下去的草原五部,再放回去让他们养马磨刀?”

  御史崔彦喉咙发干。

  李承泽走得太快。

  刚才还隔着几步。

  下一刻已经到了他面前。

  御史崔彦下意识往后缩了一下,膝盖在地上挪出半寸。

  这一挪,他自己都觉得丢人。

  可身体比嘴诚实。

  李承泽身体站得笔直,俯视的看着他。“看着我的眼睛……说话。”

  御史崔彦强撑着抬头。“臣……臣也是为国事考虑。”

  李承泽点头。“废契书,也是为国事?”

  御史崔彦咬牙。

  “契书操之过急,草原五部纵然签了,也未必真服。”

  “若强压下去,草原必乱。”

  “臣是怕大汉陷入战祸。”

  李承泽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御史崔彦整个人僵住。

  那手掌落下来不重。

  可他总觉得肩膀要裂。

  李承泽开口。

  “你怕草原乱?”

  “草原什么时候不乱?”

  “你怕大汉打仗?”

  “大汉这些年少打了?”

  “边关死的人,轮得到你在这里替他们怕?”

  御史崔彦额头冒汗。

  “殿下此言过了,臣乃言官,天下事皆可言。”

  李承泽站直身子。

  “行,天下事皆可言。”

  “那你告诉本王,恭王厂炸了,为什么第一件事不是查工部?”

  卢尚书身子一抖。

  李承泽转头看过去。

  “火药库炸了。”

  “兵器没了。”

  “甲胄没了。”

  “账册估计也没了吧?”

  卢尚书赶紧叩首。

  “殿下,老臣还未查明,不敢妄言。”

  李承泽笑了一声。

  “不敢妄言?”

  “你们刚才妄言得挺顺嘴啊。”

  “天象示警,烽烟四起,民不聊生。”

  “恭王厂炸了,能炸到草原契书上?”

  “这么会连,你怎么不说本王今天吃了鸭腿,所以火药库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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