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厢里还有一个会写诗的才女,手里端着玉盘,盘里放着紫葡萄。

  张万金眯着眼,酒气上头,讲话声音比平时还大。

  “你们啊,别听外面那些传言。”

  “什么靖安王忠君爱国,什么一心为民,什么平定草原是为了大汉边境,全他娘是放屁。”

  几个女子配合得很熟练。

  “张东家,这话可不能乱讲呀,靖安王如今名声大得很,大家都说他是真正的为民着想呢。”

  张万金抬手一挥。

  “假的,全都是假的。”

  “我张万金做生意这么多年,见过的人比你们吃过的米都多。”

  “这世上就一条理,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他拍了拍自己的肚子,越讲越来劲。

  “什么仁义道德,什么忠君报国,说到底都是外衣。”

  “扒开了看,里面全是利益。”

  那才女摘下一颗紫葡萄,轻轻递到张万金嘴边。“张东家说得真透。”

  张万金张口含住,嚼了两下。

  才女趁势又问。“那照张东家这么讲,靖安王殿下也逃不过这条理?”

  张万金呵了一声。

  “他当然逃不过,只要是人,就逃不过。”

  “我经商这么多年,没见过不看利益做事的人。”

  “有人图钱,有人图名,有人图女人,有人图权。”

  “靖安王那么拼命,难道是吃饱了撑的?”

  女子们相互看了看,继续捧着。

  “那他图什么呀?”

  “是啊,他都已经是王爷了,还能图啥?”

  张万金坐起一点,又被身后的女子扶住。

  他指了指上面。

  “图什么?”

  “还用问?”

  “当然是图东宫之位。”

  这话一出,包间里安静了半拍。

  几个女子也知道这话有点大。

  张万金却不怕,他喝了酒,又觉得外面站着人,没人可以靠近,声音反而拔高了。

  “他身为皇子,不觊觎大宝,干那些事做什么?”

  “带兵打仗,收服草原,封狼居胥,搞边市。”

  “听着多好听?”

  “全是为了一个字。”

  才女接得快。“权?”

  张万金用力点头。“对,就是权。”

  “他现在装得像个好人,一副为国为民的样子。”

  “可你们等着瞧吧。”

  “他今日能把粮食拉去草原,明日就能把兵马带回京城。”

  “到时候百官跪不跪?”

  “皇帝给不给?”

  女子们连忙哇了一声。

  “张东家真是看得远。”

  “京城那些读书人,都没您讲得清楚。”

  “您不当官太可惜了。”

  张万金听得很受用,抬手让旁边女子倒酒。

  “可惜什么?”

  “老天爷没给我一个好出身。”

  “我要是生在五姓七望,今儿个朝堂上哪还有那些酸儒说话的份?”

  “我张万金十五岁管账,二十岁走南北,三十岁控京城粮路。”

  “我靠的是什么?”

  一个女子马上接话。“靠本事。”

  另一个赶紧补上。“靠眼界。”

  才女也笑着奉承。“还靠张东家识人断事的本领。”

  张万金大笑。“没错!我就是靠这种洞察力,要不然,张氏粮行能做到今天?”

  “就是可惜,没能生在名门望族,上天给了我这个智慧,却没给我一个匹配的身世,当真遗憾啊。”

  “若是让我生在名门望族,当今衮衮诸公,必有我张万金的一个名字,说不定,左右二相的位置,还有一个是我的呢。”

  “可惜,可惜~~”

  李承泽这次终于动了,他往前走了半步,站在门前,声音传进包间。

  “先生如此大才,在民间当真埋没了。”

  包间里的声音戛然而止,张万金猛地皱眉。“谁?”

  没人开门。

  外面那声音又传了进来。“那本王倒是要跟当朝皇帝好好说一下了,千万不能让这种人才,埋没于民间。”

  本王?

  张万金的酒醒了一半。

  几个女子也慌了,有人手里的葡萄掉在地上,滚到了桌脚边。

  张万金撑着软榻坐直,衣领都顾不上整理。

  他瞪着门口。“谁在外面?”

  门口的家丁跪在地上,连提醒都不敢。

  掌柜的贴在墙边,恨不得把自己塞进柱子里。

  李承泽抬脚。

  砰。

  门被踹开。

  包间里的酒壶被震得晃了一下,几个女子吓得往两边躲,张万金整个人僵在软榻上。

  李承泽走了进来。

  大红四爪蟒袍在灯下很扎眼。

  王丰飘跟在后面,抱着册子,脑袋亮得很有存在感。

  再后头,是披甲边军。

  张万金看到这身衣服,内心咯噔一下。

  那件大红四爪蟒袍,普天之下,能穿这身衣服的,一双手数得过来。

  下一刻,他看见了李承泽身后的王丰飘。

  光头。

  他虽未亲眼见过靖安王,但京城里早有传闻,靖安王身边有个姓王的光头文官。

  张万金酒彻底醒了。

  他两条腿从软榻上滑下来,刚踩到地,膝盖就一弯,整个人滚下去,趴在李承泽面前。

  “草……草……草民张万金,见过靖安王殿下!”

  包厢里的几个女子也全乱了,刚才还端着葡萄的才女手一抖,玉盘直接掉在地上。

  几个陪酒女子扑通扑通跪了一地。

  “参见靖安王殿下!”

  “殿下饶命!”

  “民女什么都没听见!”

  李承泽低头看着张万金。“你小子厉害啊。”

  张万金脑袋贴着地,肥胖的身子抖得跟筛糠一样。“草民不敢,草民该死,草民喝多了,胡言乱语……”

  李承泽往前走了两步,靴尖停在张万金面前。“连本王要谋夺皇位都让你知道了,你咋那么能耐呢?”

  张万金脑袋更低。“殿下,草民真是醉了,草民这张臭嘴该打,该打啊!”

  他说完,抬手就往自己脸上抽。

  啪。

  啪。

  声音还挺响。

  李承泽看了一会儿,继续开口。“你这见识和本事,就算不是五姓七望,也当得起大官。”

  张万金后背发凉。

  王丰飘站在一旁,抱着册子,乐得直咧嘴。

  李承泽坐到旁边椅子上,拿起桌上的酒壶看了看,又嫌弃地放回去。“正好左右二相位置空缺,赶明儿本王当皇帝了,这相位让你来坐坐?”

  包厢里更安静了。

  张万金脑子却忽然抽了一下,他抬起头,喉咙发紧。“殿…殿下,当……当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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