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同志,军区大院到了!”

  拖拉机突突突地停下来,车厢里扬起一阵黄沙。

  程曦从车斗里爬出来,脚刚落地,就被灰尘呛得直咳嗽。

  她弯着腰咳了好一阵,嗓子眼里都是沙子。

  她直起身,低头看了看自己。

  碎花裙子上一道道灰印子,膝盖那里不知什么时候蹭了一块黑。

  她想起上辈子,从海市坐高铁去京都,四个小时,下车还能补个口红。

  而现在,她从海市到这个叫不上名字的地方,折腾了整整三天。

  火车、汽车、拖拉机,换了六趟。

  最后那辆拖拉机,她跟三麻袋土豆挤在车斗里,颠了四个小时。

  她蹲在路边,用手背擦了擦脸上的灰,眉头紧紧蹙起。

  要是知道来的是这样一个地方,她打死也不会来。

  她缓了一会儿,朝着军区大院走去。

  岗亭里的两名哨兵站得笔直,她定了定神,礼貌开口:“同志,你好,我找秦岸。”

  两名哨兵表情微微动了动:“同志,请问您找秦团长有什么事?”

  原来,她的便宜丈夫是大佬啊。

  程曦深呼一口气:“我是他的新婚妻子。”

  她原是21世纪出身于中医世家的一名高校大学生,一个月前,她一睁眼便穿到八零年代和她同名同姓,还长得一模一样的资本家小姐身上。

  因为原主已故爷爷定得一纸婚约,她的便宜爹娘一哭二闹三上吊,非要她过来随军,甚至还偷偷瞒着她,把结婚证都领了。

  这个年代,住宾馆要介绍信,而个人做生意还没有完全开放,她若是不听她那便宜爹娘的话,她无处可去,只能千里迢迢从上海来到这偏僻的北方军区,找她这个便宜丈夫。

  两名哨兵眼眸瞬间瞪大,对视了一眼后,看向程曦:“稍等,我们先去禀告一下秦团长。”

  训练场上,一个穿着军绿色军装的男人正盯着新兵打靶。

  他身量极高,至少185以上,站那儿跟棵松似的,宽肩窄腰长腿,军装穿在他身上不是穿,是长上去的。

  一张脸长得极俊,眉骨高,鼻梁挺,下颌线像是拿刀裁出来的。

  可那张脸上没什么表情,冷得像石头。

  一个兵刚打完一轮,成绩不太行。

  “手抖什么?”男人声音不大,但那兵立马站得笔直,“第三枪、第五枪,飘哪儿去了?下午自己加练,五十发。”

  “是!”

  这时候,一个哨兵小跑过来,在他旁边站定,敬了个礼:“报告秦团长,大院门口来了个女同志,说是……您新婚妻子。”

  秦岸手里的成绩单停了一拍。

  新婚妻子。

  爷爷跟程家老爷子当年定的娃娃亲,他从小就知道。

  可他十五岁进了部队,这些年从南到北,从兵蛋子干到团长,从来没想过真要娶个资本家小姐回来。

  上个月程家突然来信,催着办事,急得跟什么似的。

  他连那女的长什么样都不知道,结婚证就被两家给办下来了。

  秦岸眉头皱了皱,也就那么一下,然后接着翻他的成绩单,语气跟刚才布置加练一模一样:“先带去家属院安顿。我这儿还没完事。”

  哨兵愣了。

  那可是您刚过门的媳妇啊,坐了那么远的路来的,您连去看看都不去?

  可一瞅秦岸那张脸,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是。”哨兵敬了个礼,转身走了。

  旁边一个连长凑过来,压低嗓门:“老秦,嫂子来了你不去接一下?”

  秦岸看了他一眼,表情都没变:“接什么。又不认识。”

  那连长被这话噎得,摸了摸鼻子不吭声了。

  秦岸把目光收回来,冲着靶位抬了抬下巴:“下一组,上。”

  旁边几个竖着耳朵听的兵,互相递了个眼神。

  一个胆子大的,拿胳膊肘捅了捅旁边的人,压低嗓门:“听见没?团长说不认识。”

  “新媳妇都不去接?牛。”

  “你懂什么,听说是指腹为婚,团长压根没见过。”

  “没见过那也是媳妇啊!”

  “嘘!”

  秦岸的目光扫过来,那几个人立马闭嘴,挺胸抬头,目视前方。

  秦岸把目光收回来,冲着靶位抬了抬下巴:“下一组,上。”

  枪声又响了。

  他站在那儿,跟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大院门口,程曦还站在原地。

  日头已经升高了,晒得人有点发晕。

  她拿手挡了挡额头,眯着眼往里头望。

  终于,她看见哨兵跑了回来。

  程曦下意识往他身后看了一眼。

  空的。

  她的手慢慢放了下来。

  哨兵在她面前站定,敬了个礼,眼神有点不知道该往哪儿放似的:“嫂子,秦团长他……现在有要事走不开,让我先带您去家属院安顿。”

  程曦抿了抿唇。

  有要事。

  什么要事,能比见自己刚过门的媳妇还重要?

  说白了,就是不想来。

  看来人家压根没把她当回事。

  鼻子有点酸。

  但她没让那酸劲儿泛上来。

  她也理解,面都没见过,就被家里人按着头结了婚。

  要不是实在没地方去,她也不会来这儿。

  深吸一口气,她抬起头,冲哨兵扯了下嘴角:“那麻烦你了。”

  哨兵连忙摆手:“不麻烦不麻烦。”

  说完拎起她放在地上的行李包,走在前面带路。

  程曦跟着他往里走。

  路边是一排排宣传栏,远处隐约传来训练的号子声。

  转过一条岔路,面前是一排红砖平房。

  平房前,站在一群妇人。

  她还没有走近,就听到声音从那边传了过来。

  “来了来了,秦团长家的到了!”

  今日的程曦穿着一件碎花连衣长裙,腰间系着一条细腰带,脚上一双小白鞋,头发用粉色夹子半扎着,五官精致白皙,看着格外的甜美、亭亭玉立。

  “真漂亮啊!”

  “啧啧啧,皮肤真好。”

  “这样能干活吗?”

  这时,有人往后张望了一眼,嘀咕道:“哎?怎么是哨兵送过来的?秦团长呢?”

  这话一出,几个嫂子也跟着往后看。

  果然,只有哨兵拎着行李走在后面,哪有秦岸的影子。

  “新媳妇头一天来,都不去接一下?”

  “就是,再忙也不差这一会儿吧。”

  “该不会是……不待见这个媳妇吧?”

  几个嫂子再看向程曦的时候,目光里就多了几分说不清的意味。

  程曦把那些目光看得清清楚楚,脚步不由得慢了半拍。

  正想低头快走几步过去,突然脚下一滑。

  家属院的路是碎石子铺的,坑坑洼洼,她那双小白鞋根本抓不住她。

  “哎哟!”

  她整个人往前栽,膝盖磕在地上,手掌擦过碎石,火辣辣地疼。

  周围安静了一秒。

  然后,笑声从四面八方冒出来。

  “哎哟!”

  “摔了摔了!”

  “哈哈哈!”

  程曦坐在地上,疼得脸色发白。

  她想站起来,可脚腕使不上劲,试了两次都没成功。

  笑声更大了。

  就在这时,一名穿着布衫的女人从人群里走出来,上下打量她。

  “资本家小姐果然不一样哈,路都不会走。”

  “我看啊,三天就得哭着回去。”

  她最不喜欢这种打扮得像妖精一样,看着好看,但什么都干不成的女人。

  而且她的丈夫比秦岸低一级。

  凭什么?

  她丈夫比秦岸大好几岁,还在副团级上熬着,秦岸倒先当了团长。

  不过,秦岸今天连接都没来接一下。

  看样子,也没多看重这个媳妇。

  说完,周围的嫂子全部用看戏的眼光一样看着程曦。

  程曦手攥得紧了紧。

  她被颠了三天,到了大院门口,连口水都没喝上,就被一句“有要事”晾在那儿。

  现在,又摔了一跤,成了所有人眼里的笑话。

  还被这个女人指着鼻子说“三天就得哭着回去”。

  她受够了。

  她抬头,看见一张尖脸,嘴角往下撇着,那表情分明在等着看她出更大的丑。

  她认真看了赵英华几秒后,才温温吞吞地开口:“嫂子,你最近是不是经常感觉口干口苦,夜里还睡不踏实,翻来覆去的?”

  赵英华被问得一愣,下意识舔了下嘴唇。

  她....怎么知道的?

  旁边几个嫂子也停止了窃笑,面面相觑,眼神里多了几分好奇。

  程曦见赵英华没有否认,脸上露出一个甜甜的笑容,继续说道:“我看嫂子你面色潮红,这是肝火上炎、郁结于心的典型症状。简单说就是火气太大。”

  她顿了顿,目光在赵英华脸上轻轻扫过:“我建议嫂子你啊,少管闲事,少生气,不然这脸上的褶子,怕是神仙都救不回来。”

  这话一出,周围安静了一瞬。

  然后,一个年轻嫂子没忍住,低声跟旁边的人嘀咕:“她说的好像挺有道理,英华姐最近确实脾气大得很。”

  另一个嫂子也凑过来,小声问:“她怎么看看脸就知道?”

  赵英华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程曦这话等于当着所有人的面说她老,说她脾气差。

  “你、你这小姑娘瞎说什么!”赵英华梗着脖子,声音拔高了八度,“我才没有!我身体好得很!”

  旁边一个跟赵英华相熟的大嫂拉了拉她的袖子,小声说:“英华,可是你最近……确实老说嘴里发苦,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啊。”

  赵英华被噎了一下,脸色更难看了。

  程曦见此,语气更温和了:“嫂子,有病不丢人,拖着不治才伤身。你要是信得过,我可以给您开几副药方,调理调理就好了。”

  这话说得体面又大方,倒显得赵英华越发小家子气。

  赵英华嘴唇哆嗦了两下,想说“要”,可刚才已经把话说死了,现在改口岂不是打自己的脸?

  她只能硬撑着,狠狠一跺脚:“我才不要!谁稀罕你的方子!”

  说完,她转身就走,脚步又急又重。

  程曦看着赵英华的背影,唇角微不可见地弯了弯。

  哼,谁让她惹自己的。

  待赵英华走远,哨兵才从刚才的战况中回过神来,看向还在看戏的嫂子们,清了清嗓子:“各位嫂子,哪位麻烦过来帮忙扶一下?”

  毕竟男女授受不亲,而且这可是团长夫人。

  话刚说完,拐角处一名扎着两条大辫子的年轻女子走了过来:“我来扶!”

  她蹲下身,扶住程曦的胳膊,一把将她拉了起来:“妹子,起来吧!”

  程曦看着面前的女子,圆脸,五官和善又带着几分大气,若是脸上没有被风吹得干裂的痕迹,肯定是一名明艳的大美女。

  程曦:“谢谢!”

  “谢啥。邻居里邻居的。”李静一只手扶着她,一只手拍了拍她身上的土,“我扶你回家。”

  程曦看了看自己的脚,确实还有些疼,于是说道:“那麻烦嫂子了。”

  李静笑了笑:“小事儿。”

  身后,几个嫂子还站在原地,目光追着程曦的背影,叽叽喳喳地议论开了。

  “哎,你们说,她到底是干啥的?怎么看看脸就知道人家身体啥毛病?”

  一个嫂子歪着头,语气里带着怀疑:“会不会是瞎猜的?瞎猫碰上死耗子呗。”

  另一个嫂子立刻反驳:“瞎猜?瞎猜哪有这么准的?你看英华那反应,全被说中了,脸都绿了。”

  .........

  李静把程曦送到一排红砖平房前,推开其中一家的院门。

  “秦团长家就住这儿。”李静指了指。

  院子不大,靠墙堆着蜂窝煤和几麻袋白菜,角落里有个铁皮煤棚。

  李静把她扶进右边那间屋,哨兵放下行李便走了。

  程曦看了看房间,一张单人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窗户朝南,阳光照进来,还算亮堂。

  李静看她细皮嫩肉的样子,又崴了脚:“妹子,你休息一下吧,我帮你收拾。”

  程曦哪好意思:“不用,不用,嫂子,我自己来吧!”

  说着拦住李静的手,又俯下身,拉开自己带过来的旅行包,拿出一小包大白兔奶糖:“嫂子,我带了糖,你尝尝。”

  自己刚来大院,人生地不熟,李静看着热心,而且和自己年纪相当,可以处处关系。

  李静看着那些奶油油的糖,眼睛都亮了,这可是稀缺货啊,在这里很难买到的,她连忙挥手:“妹子,这太贵重了,你自己吃吧。”

  程曦将大白兔奶糖直接塞进她的手里:“嫂子,我这还有呢,你放心吃吧!”

  李静素来对这些好吃的东西无法抗拒,她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收下了:“谢谢妹子,以后有什么事尽管叫我。”

  程曦弯唇笑了起来:“嫂子,你以后叫我程曦就好。”

  夕阳的光从窗外洒进来,落在程曦脸上,在她白皙脸上渡上了一层金。

  李静看得都有些晃眼了,只觉得程曦又好看又大方,她愣了一下后点了点头:“好,那你以后叫我李静吧!咱俩看着差不多大,听着亲切些。”

  程曦:“好勒!”

  待李静走后,程曦一个人坐在床上,低头看自己肿起来的脚腕,疼得龇牙咧嘴。

  她正琢磨怎么处理脚腕,门外传来脚步声。

  逆着光,她先看清的是那身草绿色军装。

  然后才看清那张脸。

  俊眉星目,轮廓深邃分明,下颌线绷着,整张脸上找不到一丝多余的表情。

  皮肤是常年训练晒出来的蜜色,衬得那双眼睛又黑又沉。

  程曦心口颤了颤。

  这就是她那个便宜丈夫,秦岸。

  帅是帅。

  但看着好凶,浑身都带着一股凌厉气场。

  而且,她想起来了,就是这个人,今天连接都没去接她。

  她下意识往后缩了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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