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春堂的丧幡,白得刺眼。

  苏清鸢没穿孝服,依旧是一身半旧的青布裙,站在那群白衣人群中,像个格格不入的异类。

  空气里一股子檀香味,混着尸体腐败的甜腻味,闻着让人反胃。

  绿萼跟在她身后,吓得脸都白了,手指死死揪着苏清鸢的衣角。

  “小姐……咱们真要进去啊?这可是凶宅……”

  “怕什么。”苏清鸢说,“死都死了,还怕个尸首?”

  她径直往里走。门口的护院认识她,正是上次被剪刀扎伤的赵护院。他胳膊上还吊着布带,看见苏清鸢,眼神像见了鬼,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你、你敢进来?”赵护院色厉内荏地喊。

  苏清鸢没理他。她走进灵堂,钱万三的棺材敞着,里头那张浮肿的脸,紫中带黑,一看就是中毒的模样。

  李管事跪在棺材边,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但眼神时不时往门口瞟,透着慌乱。

  苏清鸢走到他身后。

  “李管事。”她开口,声音不大,却像冰锥子,扎破了灵堂的哭嚎。

  李管事浑身一抖,差点一头栽进棺材里。

  “苏、苏姑奶奶……”他回过头,脸色比纸还白,“您怎么来了……”

  “来收债。”苏清鸢说,“钱东家死了,回春堂的账,该清算了。”

  她这话一出,灵堂里瞬间安静下来。几个钱万三的远房亲戚,都转过头,恶狠狠地盯着她。

  “哪里来的野丫头!”一个穿着绸缎的胖妇人尖叫,“敢在钱老爷灵前撒野!给我打出去!”

  几个护院应声上前。

  苏清鸢没动。她只是从腰后摸出那把剪刀,在袖口上擦了擦。

  剪刀雪亮,映着她冷冽的眉眼。

  “谁敢动一下,”她说,“我就把这灵堂,变成屠宰场。”

  护院们看着她手里的剪刀,又看看赵护院那只受伤的胳膊,脚步硬生生钉在原地。

  胖妇人气得浑身发抖:“你、你这个扫把星!老爷刚死,你就来逼债!还有没有王法了!”

  “王法?”苏清鸢笑了,笑声在灵堂里回荡,瘆人得很,“钱东家吞了朝廷多少药材税银,你们心里没数吗?我若去衙门喊一嗓子,你们这群吸血虫,一个都跑不掉。”

  胖妇人脸色骤变。

  苏清鸢不再看她。她走到李管事面前,伸出手。

  “账本。”她说。

  李管事哆嗦着,从怀里掏出一叠账册,递过去。账本封皮油腻腻的,一股子汗臭味。

  苏清鸢随手翻了翻。

  墨迹潦草,数字却清楚。每一笔贪污,每一笔回扣,都记得明明白白。

  “李管事,”苏清鸢合上账本,语气平平,“你吞了三成,钱东家吞了五成,剩下两成,喂了这群狗。”

  她指了指那几个远房亲戚。

  胖妇人尖叫起来:“你血口喷人!”

  “是不是血口喷人,把账本送进衙门,一审便知。”苏清鸢看着李管事,“现在,我给你两条路。”

  “一,你继续当你的管事,但回春堂三成的红利,从此归我。你若敢少一文,我就把这账本,抄一百份,贴满江南的城墙。”

  李管事喉结滚了滚,没敢吭声。

  “二,”苏清鸢顿了顿,剪刀尖在账本上划了一道痕,“你现在就喊人,让他们打死我。然后,你带着这账本,去衙门自首。”

  李管事腿一软,跪下了。

  “姑奶奶……我选一……我选一……”他磕头如捣蒜,“三成红利,我给您!您饶我一命……”

  苏清鸢“嗯”了一声。她把账本扔回他怀里。

  “从今日起,回春堂的药材进货,由我指定渠道。”她说,“谁敢私自进货,我就剪了谁的手指,挂在城门上。”

  她转过身,面对那群钱家亲戚。

  “你们,”苏清鸢扫视着他们,“谁不服,现在就来咬我。”

  没人动。

  灵堂里死寂一片,只有钱万三尸首散发的那股甜腻味,越来越浓。

  苏清鸢不再多言。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口黑漆棺材。

  钱万三死了,死在贪婪上。

  而她,要借着这具尸体,爬得更高。

  走出回春堂,外头阳光刺眼。

  绿萼长舒一口气,腿软得差点站不住:“小姐,咱们……咱们现在是回春堂的东家了吗?”

  “不是东家。”苏清鸢说,“是债主。”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剪刀。剪刀刃口,沾了一点钱万三棺材上的灰尘。

  这江南的药材生意,被她撕开了一道口子。

  接下来,就是要把手,伸进这道血淋淋的口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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