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啦......

  声音挺轻的,隔着层劣质的复合木门板,直挺挺的刮过耳膜。

  陈既安坐床沿上,没穿鞋的脚直接踩着地毯。化纤地毯里那股子常年不见阳光的湿气,顺着脚心直往上钻,凉意一下窜到了膝盖。

  他死死盯着床头柜上那部手机。

  冷白的光照亮了他半张脸......时间显示03:17。

  没铃声,也没震动。就一个不知道归属地的号码,在屏幕中央无声的跳。尾号是四个4。

  门外的动静停了一下......

  紧接着来了第二声。

  刺啦......

  比刚才重多了。能清楚的分辨出,那是手指甲抠进木头纤维里,用力往下拉扯的动静。门板跟着发出一声发闷的微响。

  陈既安的呼吸放的很轻,连胸腔的起伏都刻意压制着。

  他没伸手拿手机。

  挂了??万一惹毛了外头的东西。接通??瞎伯交代的规矩里头有条慎言,谁知道接通了会沾上啥因果。

  手机屏幕漏出的光,在暗红的墙纸上打出一块长方形亮斑。

  亮斑边缘,周栋翻了个身。

  床铺弹簧嘎吱响了一声。

  在死寂的房间里,这声动静被无限放大。

  门外挠门的动静一下就没了。

  周栋迷迷糊糊的砸吧两下嘴,揉着眼睛坐起来了。

  “老陈,大半夜不睡觉,你开手机手电筒干嘛??”

  周栋粗着嗓子嘟囔,顺手去摸床头的台灯开关。

  “别动!!”

  陈既安猛的转头,压着嗓子吼了一句,伸手死死按着周栋的胳膊。

  周栋让他这一嗓子吓的一哆嗦,瞌睡散了个干干净净。

  借着手机屏幕漏出的冷光,周栋看清了陈既安的脸。

  那张脸上没半点血色,额头上的汗顺着下颌角往下滴。砸在灰色的纯棉T恤上,洇出一圈深色水痕。

  周栋咽了口唾沫,顺着陈既安的视线,看见了床头柜上那部手机。

  “谁的电话....”周栋声音打着颤,喉咙里跟卡了口痰似的。

  “不知道。”

  陈既安慢慢松开手。从床头柜抽屉里,摸出旅馆备用的便签纸跟一支圆珠笔。

  把纸拍在大腿上,按出笔芯。

  手抖的厉害。

  笔尖在纸面上划出几道扭曲的蓝线,连第一层薄纸都给戳破了,这才勉强写下四个数字。

  03:17。

  周栋光着脚凑过来,扫了眼那号码。

  “尾号四个4......这特么是骚扰电话吧??你挂了啊!!”

  “不能挂。”

  陈既安死盯着屏幕上跳动的数字。胸口那股子发闷的心悸感越来越重,连带着呼吸都变短促了。

  “昨晚在307,走廊里敲门也是这时间。一分不差。这不是找人,这是卡时间点呢。”

  “卡什么时间??”周栋急了,伸手就想拿手机。

  陈既安一巴掌拍开他的手。力气大的在静夜里拍出一声脆响。

  “卡人的作息。旧帖纸上第二条是正息。这玩意掐着点来,就是不让你睡安稳,非把你的精神彻底拖垮不可。”

  周栋脸色白的跟张纸似的,转头盯着紧闭的房门。

  “那门外......刚才是不是有什么动静??我去猫眼看看。”

  “别看门。”

  陈既安一把揪住周栋的衣领,硬生生把人拽回来,一把摔床上。

  “瞎伯说只答亲眼所见。你要是去开门,亲眼看见了什么不该看的东西,你就沾上因果了。别出声,别看门,就盯着手机看。”

  俩人跟木雕似的僵在床边。

  空调出风口嗡嗡作响。卫生间里那漏水的水龙头,滴答...滴答....每一滴水砸在发黄的陶瓷盆底,都跟在替屏幕上那号码倒计时似的。

  手机屏幕亮了整整五分钟。

  五分钟后。光线闪了一下,彻底暗了。

  房间里重新陷入昏暗......

  陈既安松开手,长长吐出一口浊气。这口气憋的太久,肺里一阵火辣辣的疼。

  在便签纸上补齐那号码剩下的数字,他又在后头写下一行字。

  亮屏五分钟,无声,无震动。

  周栋盯着那张让汗水洇开一角的便签纸,整个人瘫坐地毯上。

  “老陈,记这个干嘛啊你??这能当证据报警??警察管你半夜接个骚扰电话??那门外的东西要是进来了怎么办??”

  “警察不管。”陈既安把便签纸折好,塞进裤兜里。“但怕归怕,怕也得留证。这东西既然按规律办事,就说明它不是无敌的。只要有规律,就能找到破绽。”

  站起身走到窗边,他把厚重的窗帘拉开一条缝。

  外头的天还是黑的。城中村的巷子里,几盏路灯散着昏黄的光。偶尔有只野猫窜过垃圾堆,带翻个空易拉罐,当啷一声脆响。

  这声脆响,反倒让陈既安紧绷的神经稍微松弛了点。

  “等天亮。”陈既安转过身,盯着坐地上的周栋,“天一亮,咱俩就去槐荫旧街。”

  “找那个瞎伯??”

  “对。”

  陈既安摸了摸兜里的旧帖纸。隔着层布料,他能摸出纸张那粗糙的质感。

  这东西只教做事,不讲原理。他现在就跟个瞎子过河似的,手里就一根竹竿。必须找到那个发竹竿的人,问清楚河里头到底有什么。

  不能就这么不明不白的被耗死在旅馆里。

  早上七点半。陈既安拉开旅馆房门。

  走廊里的灯还亮着。暗红的化纤地毯干干净净,没木屑,没水渍,也找不着任何抓痕。

  昨晚那几声刺啦的挠门动静,就跟一场集体幻觉似的。

  周栋背着双肩包跟出来,探头探脑的看了看四周,长出了口气。

  退房的时候,前台是个烫着卷发的中年女人。正端着一碗加了辣油的豆腐脑,吸溜的飞快。

  陈既安把房卡推过去。

  “阿姨,昨晚三点多,走廊里有人走动吗??”

  前台女人抬起头,翻了个白眼。

  “三点多谁不睡觉啊??我值夜班都没听见动静。你们大学生就是觉轻,一点风吹草动就疑神疑鬼。押金退你微信了。”

  陈既安没再多问,拿了手机转身出门。

  早高峰的公交车挤的跟沙丁鱼罐头似的。

  陈既安跟周栋让挤在后门那块,随着车厢的晃动直摇摆。

  周围全是赶着去上班打卡的人。有人在刷短视频,有人嚼着肉包子。生活在这庞大的城市里按部就班的转着,谁也不知道,在西七男寝的三楼,有一张看不见的网正慢慢收紧。

  陈既安盯着车窗外倒退的街景看。

  兜里的便签纸跟旧帖纸挨在一块。

  从一个纯粹的受害者,他变成个开始主动记录规则的人。这种转变不是因为不怕了。而是因为看清楚了——闭上眼睛等死,死的一定更快。

  半小时后......俩人在槐荫旧街的牌坊前下了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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