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停在破庙外,车帘掀开,里头铺着厚厚的毯子,还放了两个手炉。

  轩辕拓海把谢棠晚连人带褥子放在车上,他让李牧拿了条新毯子来,把那床破被褥整整齐齐叠好,塞在车厢的角落里。

  谢棠晚迷迷糊糊看见了,心里动了动,但她眼睛一闭睡了过去。

  再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在一间温暖的屋子里了。

  床很大,被褥是新铺的,软得像踩在云上。

  房间算不上多奢华,但该有的东西都有。

  窗户半开着透气,外头能看见一个小院子,种着几棵光秃秃的树。

  谢棠晚坐起来,发现自己身上已经换了干净的棉衣,虽然大了些,但很舒服。

  手上的冻伤被抹了药膏,已经不疼了。

  她低头打量了一下自己。

  脸上应该洗过了,头发被重新梳过,编了一条辫子搭在肩上。

  谁帮她弄的这些?

  正想着,门从外面被推开了。

  进来的是一个三十来岁的妇人,面相温和,看见她醒了,脸上露出笑容来:“姑娘醒了?饿不饿?灶上温着粥,还有几样小菜,要不要先用点?”

  谢棠晚没出声,只是看着她。

  妇人也不介意她的沉默,走过去把窗户关小了些,又从衣架上取下一件小袄,走过来给她披上:“外头风大,姑娘刚睡醒,仔细别冻着。”

  她动作自然,像是已经照顾了谢棠晚很久似的。

  过了一会儿,轩辕拓海来了。

  他换了身衣服,但看着精神还是不大好,脸色有些苍白。

  他在桌边坐下,让下人把饭菜摆上,然后看着坐在对面的谢棠晚,开口第一句话是:“以后,这里就是你住的地方。”

  谢棠晚握着筷子,没急着吃,先问了一句:“你要把我关起来吗?”

  屋子里伺候的下人都愣住了,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出声。

  轩辕拓海看着她,摇了摇头。

  “不关。”他说,“这院子你随便走,门口的护卫不是拦你的,是拦外头那些乱七八糟的事。你要想出去,让人跟着保护你就行。”

  停了一下,他又补了一句:“你要哪天想走了,也随时可以走。”

  谢棠晚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像是在判断他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

  最终她什么也没说,低下头,端起碗开始吃饭。

  轩辕拓海也没再多说,拿起筷子跟她一块吃。

  两个人坐在一张桌子上,安安静静地吃完了一顿饭。

  饭后,轩辕拓海叫来了管事嬷嬷,当着谢棠晚的面交代了几件事。

  第一,这孩子是故人之女,暂托他照看,对外就这么说。

  第二,她的吃穿用度按府里主子的来,不许克扣,也不许怠慢。

  第三,不许任何人追问她的来历,不许打探她的过往,谁要是多嘴多舌,立刻赶出去。

  管事嬷嬷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姓周,在王府做事十几年了,规矩极好。

  听到这几条吩咐,面不改色地应了下来。

  等她退下去安排人手,轩辕拓海又看向谢棠晚。

  “周嬷嬷人不错,有什么事你找她就行。我这些天可能会出门,不一定天天都在,但你要找我,让底下人传个话来就成。”

  谢棠晚坐在椅子上,两条腿还够不着地,晃了晃,忽然开口:“你叫什么名字?”

  轩辕拓海的脚步顿了一下。

  “轩辕拓海。”

  谢棠晚想了想,又问了一个问题:“你是好人吗?”

  屋子里又安静了。

  门口站着的李牧差点没绷住,使劲咬住了后槽牙。

  好人?他家王爷?这话问的,真是让人没法接。

  轩辕拓海也愣了一下,然后他摸了摸下巴。

  “不算吧。”他说得很干脆,“但对你,我尽量做个好人。”

  谢棠晚嘴角弯了一下,那弧度小得几乎看不见。

  她点了点头,算是接受了这个答案。

  到了傍晚,周嬷嬷给谢棠晚量了身高,说要赶着做几身过冬的衣裳。

  周嬷嬷问她喜欢什么颜色,谢棠晚想了想说:“就深色的吧。”

  周嬷嬷看了她一眼,没有多问,笑着点了点头。

  晚上,谢棠晚躺在柔软的被褥里,盯着帐子顶上的花纹发呆。

  屋子很暖和,床很大很软,被子上有皂角洗过的干净味道。

  这和她前几天睡过的破庙,完全是两个世界。

  她摸了摸身上的中衣,又看了看枕边周嬷嬷特意放的一个小布偶,里头塞的是决明子和干菊花,闻着有一股淡淡的清香。

  她想起轩辕拓海说的那几句话。

  “你的事不想说可以不说。”

  “我这人不算好人,但对你,我尽量。”

  “你要想走,随时可以走。”

  谢棠晚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轻轻地呼出一口气。

  像是终于把那口气吐出去了。

  她不知道自己能在这里待多久,也不知道这个人值不值得信任。

  但至少这一刻,她有一个暖和的地方可以睡觉,有一顿饱饭可以吃,不用提心吊胆地防备着每一个人。

  而且那个人说,不会关她。

  谢棠晚闭上眼睛,在心里跟自己说:先待着,看看情况再说吧。

  外头的风比白天小了些,雪也渐渐停了。

  别院里很安静,偶尔能听见远处值夜的下人低声说两句话,很快又没了声息。

  她慢慢翻了个身,闭上眼,没有再做噩梦。

  嘴角还挂着笑。

  谢家现在怕是要急疯了吧。

  事实上,谢家的情况比她想象的还要糟糕。

  谢棠晚逃走的第三天,谢崇山在官衙里被上官劈头盖脸骂了一顿。

  他呈报上去的秋祭名录出了三处纰漏,其中一处还把一位侯爵的封号写错了。

  这在礼部是大忌,上官当场拍了桌子,骂他“不堪重用”。

  谢崇山跪在地上连连叩头,额头磕得青紫。

  回到府里,他一脚踹翻了书房门口的瓷缸,碎瓷片溅了一地。

  名录是他亲自校对的,但校对的时候他满脑子想的都是棠晚那个丫头跑了的消息。

  术士说过,福星在府,家宅则安泰,官运则亨通。

  福星一走,气运断了,霉运自然就来了。

  这是反噬,是那个不知好歹的丫头片子带给他的灾祸。

  而他的长子谢弘业,那个八岁就学会端着架子训斥下人的小少爷,第二天在书房外的石阶上摔了个狗啃泥。

  石阶上的青苔一直没叫人清理,他嫌下人擦得不干净,非要自己提水去冲,结果脚下一滑,整个人从台阶上滚了下去,右胳膊当时就折了。

  郎中接骨的时候,谢弘业哭得整条街都能听见。

  柳氏守在儿子床前,一边掉眼泪一边骂丫鬟婆子伺候不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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