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地上一片死寂。

  陈岩石的右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按在左胸口。

  “海子!”他的声音突然拔高了。“你——你到底是不是我陈岩石的儿子!”

  陈海没有退。

  “我是您的儿子。但我也是一个检察官。”

  陈岩石的嘴唇发紫。他想说什么,嘴张了两次,没出声。

  他抬手指着陈海,手指在抖。

  “爸,我最后问您一次。”陈海的声音低了,只有父子两人能听清的音量。“你煽动工人闹事的目的是什么?”

  陈岩石的眼眶红了。不是感动,是愤怒和屈辱。

  他想反击。想说李达康是骗子,想把舆论重新拉回自己这边。

  话到嘴边,他看见了陈海的眼睛,意思是爸,别逼我。

  陈岩石是政法系统干了一辈子的人。他太清楚,如果他现在在直播镜头前给陈海扣帽子——陈海的政治生命就彻底完了。

  刚出看守所,转头就被亲爹在全网面前钉死。

  这辈子都翻不了身。

  他下不了这个手。

  陈岩石的手从左胸口滑下来,又按上去。脸色从灰白变成了青紫。

  “我……”

  他的身体晃了一下。

  郑西坡最先反应过来。“陈老!”

  陈岩石的膝盖弯了,整个人往左边歪。折叠凳被他踢翻,金属撞击水泥地的声音在空地上弹了两下。

  陈海冲上去,一把扶住他。

  “爸!爸!”

  陈岩石的右手死死攥着陈海的夹克衣领,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

  “你……会后悔的……”

  然后他的眼睛翻白,整个人软了下去。

  “叫救护车!”陈海吼了一声。

  直播间的在线人数定格在五十一万。弹幕静止了两秒,然后像决堤一样涌出来。

  陈岩石被送进京州市第一人民医院。

  急性心肌梗塞,下了两个支架,人进了ICU。医生说脱离危险期,但至少要躺半个月。

  陈海在ICU门外的走廊上坐了一整夜。

  没人来打扰他。

  孙连成来过一趟,放了一袋水果在走廊的椅子上,没进去,转身走了。

  第二天早上七点,郑西坡打来电话。

  “陈海,护厂队散了。”

  陈海靠着墙壁,声音沙哑。“王文革呢?”

  “他带头散的。昨晚上开了个会,工人们自己投的票。三百一十二人参加,全部同意配合拆迁。”

  陈海急忙打电话给孙连成。

  “大风厂护厂队撤了,你们什么时候进场?”

  “今天下午。挖掘机已经到位了。”

  电话挂了。

  陈海把手机放在膝盖上,盯着ICU的门看了很久。

  下午两点。

  三辆挖掘机的柴油发动机在大风厂门口同时启动。黄色机械臂升起来,咬住第一堵围墙。

  砖灰飞起来的瞬间,几个老工人背过身去,没敢看。

  孙连成戴着安全帽站在现场,手里攥着对讲机,嗓子已经喊哑了。

  “东区先拆,注意承重墙位置!别伤到管线!”

  两个小时后,大风厂的东区围墙全部推平。

  下午三点,厂房主体结构开始拆除。

  落日的时候,大风厂存在了三十二年的烟囱轰然倒塌。扬尘冲上半空,在夕阳里拉出一条灰白色的柱子。

  郑西坡站在马路对面,看着烟囱倒下去。

  他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上全是灰。

  “老郑,走吧。”王文革拍了拍他的肩膀。

  “走哪儿?”

  “回家。”

  郑西坡戴上眼镜,看了最后一眼。转身走了。

  当天晚上,消息送到了三个人的桌上。李达康。他在办公室里看完简报,哈哈大笑,直呼好家伙,对沈重的手腕更加的钦佩,一番父慈子孝让陈岩石这个老家伙终于栽了跟头。

  七天期限,第五天搞定。

  第二个是沈重。周卫国把简报放在桌上的时候,沈重正在练拳击。

  “首长,大风厂拆了。”

  “嗯。”

  沈重把结束训练,拿起简报扫了一眼。

  “陈海呢?”

  “在医院守着。一夜没走。”

  沈重把简报放下。

  “告诉李达康,给陈海安排个位置。光明区检察院院长。这个小子是个人才,只是在陈岩石的保护下还没有成长起来。”

  周卫国点头,转身出去了。

  第三个是沙瑞金。

  他是在晚上十点看到简报的。

  办公室里只开了一盏台灯。灯光打在简报上,“大风厂拆迁顺利完成”这几个字扎得他眼睛疼。

  陈岩石住院了。

  大风厂拆了。

  舆论风向在陈海拿出打款明细和录音的那一刻就翻了。网上现在铺天盖地讨论的不是“政府强拆”,而是“谁在操纵七十八岁老人当枪使”。

  沙瑞金把简报合上,拿起茶杯,站起来走到窗前。

  省委大院的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打在梧桐树叶上,风一吹,影子碎了一地。

  大风厂这步棋,废了。

  沙瑞金转过身,按下桌上的内线电话。

  “接田国富。”

  三声响铃。

  “国富书记,我是沙瑞金。”

  “沙书记,请讲。”田国富的声音沙哑,像是刚睡下。

  “何霞通知到吕州已经一个多月了,省委应该去看看实际进展。下周一,你跟我一起去吕州考察。”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吕州?”

  “对。省委有责任实地了解情况,给予指导。”

  田国富没有立刻回答。

  吕州。何霞。沈重的妻子。

  沙瑞金这是要出手了,但他别无选择,他已经把沈重得罪死了。

  “好的沙书记。最近我也听说了关于吕州的一些消息,据说有一些干部是带病提拔,我安排一下工作,下周一和您一起出发。”

  “哦,戴罪提拔,这怎么能允许呢,你可得好好的跟我汇报一下。”

  京州市检察院。

  陈海站在办公楼门口,抬头看了一眼那块牌匾。

  上午九点,京州市委组织部副部长宣读任命文件。光明区检察院检察长,正处级,从副厅降到正处。

  李达康的手笔,分管光明峰项目涉及的全部司法审查工作。

  宣布完毕,组织部的人走了。

  陈海坐在新办公室里,桌上摆着一杯茶、一摞待签文件,还有一个崭新的检察官证。

  证件照上的人比现在胖二十斤。

  手机响了。

  陈海看了一眼来电显示——高育良。

  他的手指在接听键上停了两秒。

  “高老师。”

  “小海,听说你到新岗位了。”高育良的声音不疾不徐,带着那股子标志性的磁性。“恭喜。”

  “谢谢高老师关心。”

  “你是我的学生,看到你好,我当然高兴。”停顿。“不过小海,有句话我得跟你说。”

  “你在里面关了一年多,出来后心态难免有变化,这很正常。但越是这种时候,越要稳住。多想,多看,少冲。”

  “还有一件事。”高育良的语速慢了半拍。“你这次出来,是沈书记的意思。这份人情,你得记着。但记着归记着,你是首先是个检察官,不是谁的私兵。程序就是程序,法律就是法律。明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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