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海大学AI学院教学楼。

  三零一阶梯教室。

  上午八点四十五分。

  距离开课还有十五分钟。

  教室里坐着两百三十多个学生。绝大多数来自原新闻传播学院和视觉传达专业。他们刚刚被整编进“智能传播方向”不到一个星期。

  座位上的气氛介于好奇和抵触之间。交头接耳的嗡嗡声在天花板下面乱撞,吵得人脑仁疼。

  何思雨坐在靠窗的第四排。她是原视觉传达专业的大三学生,扎着一个利落的马尾,面前的笔记本摊开着,一页干干净净,一个字都没写。她手里转着一支水性笔,转了两圈,啪地一声把笔拍在桌面上。

  旁边室友凑过来嘀咕:“听说今天来上课的是林教授的学生?也才学了三个多月吧?三个月能学出什么来?”

  何思雨挑了下眉毛,语气里带着一丝质疑:“在云澜科技那个公司干过一段时间。可是干过就能教课了?咱们专业的老师读了十年博士,讲个排版构图还得讲半个学期呢。”

  室友耸了耸肩。

  何思雨翻了翻课表上写的授课内容。“AI原理导论与智能传播应用”。

  她心里打了一个大大的问号。

  她原以为最先教她们AI应用课的,应该是接受林老师培训过后的自家老师,又或者是别的学校引进来的AI教授,可不曾想竟是个同龄人。

  九点整。

  教室前门被推开了。

  苏晚和齐悦并肩走了进来。苏晚穿着一件简洁的白色衬衫,头发挽在脑后,手里抱着一台厚重的工程笔记本电脑。齐悦跟在旁边,穿了一件浅蓝色的针织开衫,背着双肩包,脸上的肌肉有些紧绷,明显能看出紧张。

  两个人站到讲台上的一瞬间,教室里的嗡嗡声反而更大了。前排几个男生甚至面面相觑,交头接耳起来。

  何思雨打量了一下台上的两个人。她承认这两个人的气质确实很好。

  尤其是苏晚,站在讲台上的姿态沉稳得不太像一个本科生。没有局促,没有讨好,只是平静地把电脑连上投影仪。

  但气质好和讲课好是两回事。

  何思雨把背靠在椅子上,轻轻放下了笔。

  虽然是林宇的学生,但总归才学了三个月。

  三个月,真能教出点东西吗?

  这个疑问,悬在所有人头顶。

  苏晚打开电脑,投影亮了。

  屏幕上没有出现任何PPT封面页,也没有长篇大论的课程标题,只有一张图片。

  一只橘猫。

  图片底下跟着一行加粗的黑体字:“这是一只猫。你怎么认出来的?”

  教室里安静了两秒,随后好几个男生私底下笑了笑。

  如果台上换成一个老学究,他们或许会想别的深意,可偏偏是个漂亮的女学生。

  总会有人质疑其会不会只是个花瓶。

  苏晚没笑,她两只手撑在讲台边缘,看着台下两百多张脸,声音清晰得能传到最后一排。

  “这个问题,你们觉得很好笑。但对一台计算机来说,这是世界上最难的问题之一。它不认识猫。它没有眼睛,没有大脑。它看到的只是几百万个红绿蓝相间的像素色块。”

  笑声停了。

  苏晚敲了一下回车键。下一张图切了出来。那只橘猫的照片被分解成了一个个密密麻麻的数字矩阵。满屏的数字看得这些文科生直犯恶心。

  “AI要认识这只猫,第一步叫卷积。”

  苏晚拿起讲台上的一本厚重的新闻摄影杂志,摊开,直接放在投影仪的展示台上。

  “假设这本杂志的封面就是一张图片。你们现在闭上眼睛。用你们的食指,在上面摸过去。”

  她一边说,一边用手指在杂志封面上缓缓滑动。

  “你摸到一个尖尖的角。你摸到一条粗糙的弧线。你摸到一块毛茸茸的区域。你把这些局部特征在脑子里拼起来,就大概知道自己摸到了什么。”

  苏晚收回手,指着屏幕上的数字矩阵。

  “这就是卷积神经网络在干的事。它用一个小滤镜,充当你们的手指,在图片上滑动,提取局部特征。它不懂什么是猫,它只知道这里有个三角形的耳朵特征,那里有个带条纹的尾巴特征。”

  何思雨抱在胸前的双手放了下来。她本来只是想随便听两句应付一下。但苏晚的这个说法太直观了。没有枯燥的微积分公式,没有复杂的算法推导。

  那只在杂志上滑动的手指直接把一个极其抽象的数学概念变成了具体的触觉经验。

  齐悦在旁边适时地拿过了麦克风,声音还有点抖,但专业知识极度扎实。

  “这个过程和你们做视觉设计的时候其实是一回事。你们画一张海报,第一步也是从局部元素开始构思。颜色、形状、线条的走向。AI只是用数学公式在做同样的事情。”

  何思雨的笔不知不觉地动了。她在空白的笔记本上飞快地记下了“局部特征提取”几个字。她偷偷往左右两边瞥了一眼,发现好几个刚才还在议论苏晚和齐悦外表的男生,现在已经把手机倒扣在了桌面上。

  苏晚接着往深处推了一层。

  她切出一个极简的演示程序界面。让前排的一个男生当场拍了一张教室的自拍照,传进系统里。

  进度条闪了一下。三秒内,屏幕侧边弹出一排数据。照片里有两百三十六个人,三十一个人在低头,两个人在笑,背景判定为室内阶梯教室,光线光源来自左侧窗户。

  全场哗然。

  “它怎么做到的?”苏晚抛出问题,没等学生回答,自己给出了答案。

  “因为它被喂了几百万张标注好的照片来训练。这和你们小时候认字一样。大人指着路边的动物教你们那是狗。教了一千遍之后,你们不用思考就能认出狗。AI也是拿海量数据硬生生喂出来的。”

  话锋一转,苏晚敲击键盘的力度重了几分。

  大屏幕上跳出一个新的案例。一张白色的篮球和一张光头男人的合照。旁边赫然显示着AI的识别结果,系统把那个光头男人框了起来,打上了“篮球”的标签。

  教室里再次哄堂大笑。

  苏晚站在讲台上,看着底下的学生笑完,才缓缓开口。

  “你们笑了。但这种错误在实际应用中是要出人命的。”

  她的语气放平了,每一个字都带着实打实的压迫感。

  “自动驾驶的摄像头把路面上飘过的一个白色塑料袋识别成了一块实心石头,结果系统紧急刹车,导致后车追尾。AI内容审核系统把正常的医学胸透影像判定为违规色情内容,结果直接封禁了医生的账号。”

  底下的笑声彻底消失了。

  “这就是AI的弱点。它根本不理解它看到的东西是什么含义。它只是在做统计层面的模式匹配。光头和篮球在像素排列上高度相似,它就会认错。”

  苏晚看着何思雨的方向,“你们以后是要用AI去生成新闻图片、去做广告设计的。如果你们不知道它的弱点,你们就会被这个工具坑死。”

  何思雨的背彻底挺直了。她手里的笔在纸上唰唰地写着,半页纸已经记满了。

  苏晚讲的东西全是从实战里捞出来的干货,一点废话都没有。

  课程最后四十分钟,苏晚做了一件让全班彻底折服的事。

  她打开了一个在线的AI视频生成工具。

  “掌握AI的原理,不是为了让你们这群文科生变成敲代码的程序员。是为了让你们把自己的生产力彻底解放出来。你们是做内容的人,AI是你们的工具。但前提是,你得知道怎么和这个工具对话。”

  苏晚开始当场教所有人如何写提示词指令。

  她逐条拆解了指令的结构。

  “场景描述不能只写‘一个操场’。要具体。光线方向设定为下午四点的逆光。镜头运动方式写明三十五毫米焦距缓慢推近。色调关键词直接填上具体的十六进制色值。”

  齐悦在旁边同步进行操作。长长的一串指令输入对话框。

  回车键敲下。

  三十秒后。一段十五秒的校园宣传短片在全班的注视下生成了。

  画面的质感堪比专业摄影团队用电影机拍出来的效果。逆光下飞扬的尘土、人物跑动时肌肉的线条、整个画面完美的色彩偏向,全部精准命中了苏晚刚才写下的那些参数。

  前排一个学广播电视编导的男生张大了嘴巴,连卧槽都忘了喊。

  教室后排传来一阵疯狂拍照的声音。所有人都在举着手机,试图把大屏幕上那套指令格式记录下来。

  苏晚把电脑合上。

  “这堂课的最终目的只有一个。让你们知道,在这个工具面前,你们脑子里的创意才是唯一值钱的东西。下课。”

  下课铃非常配合地响了起来。

  何思雨看着自己写满了整整三页的笔记,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她抬头看向讲台。

  前排那个编导专业的男生站了起来,大声问了一句。

  “苏晚学姐!这些底层的逻辑和指令格式,都是林宇老师教给你们的吗?”

  苏晚正在收拾电源线。听到这个问题,她停下动作,笑了一下。

  她摇了摇头。

  “不是,林老师很多时候只教了我们怎么去思考问题。至于你们今天看到的这些东西,是我们自己在云澜科技实战的时候,一条一条踩着坑、被市场毒打出来的经验。”

  何思雨坐在座位上,看着台上那个和自己同龄的“学姐”。她心里的那点不服气早已经被碾得连渣都不剩了。

  人家确实有资格站在那里教课。

  智能传播专业的首课结束了。学生们兴奋地讨论着刚才的视频生成技术,成群结队地往外走。

  但同一栋教学楼里,事情远没有结束。

  其他的六间阶梯教室里,另外五组被林宇派出来的“新老师”们,正在面对同样紧张的局面。

  走廊尽头的五零二教室。

  这里坐着一百三十多个计算机科学与技术专业的大三学生。这些常年和代码打交道的理科生,眼神里带着比文科生更强的挑剔和审视。

  讲台上站着一个看起来只有十七八岁、略显青涩的男生。他穿着一件宽大的卫衣,袖子卷到手肘处,手里捏着半截粉笔。

  面对底下那些比自己大好几岁的学长学姐,男生没有打开电脑,也没有准备任何PPT。

  他转过身,用粉笔在黑板上有些生疏地写下了一行大字。粉笔和黑板摩擦发出刺耳的吱嘎声。

  “你觉得,AI是怎么思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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