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悦是哭着开口的,但哭到一半自己止住了。

  不是因为心里平静了,是因为说到后来,那些话变得太重,眼泪反而出不来了。

  她是浙省鹿城人,家里做小五金生意。不算大富大贵,但从小到大没缺过什么,学费不愁,吃穿不愁,连来江海大学读美术,她爸都没皱过一次眉。

  听起来挺好的。

  问题出在她爸的发小身上,姓吕,在鹿城做房地产,手底下好几个工地,黑白两道都有路子。

  那人整天开着一辆黑色奔驰S级,在老家那条街上横着走都没人敢拦。两家关系好到逢年过节坐一桌,齐悦小时候管那个吕叔叫干爹。

  吕家有个儿子,比她大两岁。

  高中读了一年半,说什么也不去了,出去“创业”。

  创的什么业呢,开了家酒吧,从早喝到晚,朋友圈发的不是兰博基尼就是十几个人围桌的酒局,偶尔转几条心灵鸡汤,配文“低调做人高调做事”。

  至于背地里做了多少肮脏事,齐悦只是略微听闻就会毛骨悚然。

  从她高二开始,两个大人就在饭桌上起头讲笑话。

  “你家闺女长得多水灵啊,给我做儿媳妇多好。”

  “哎呀那感情好啊,亲上加亲嘛。”

  她当时以为是喝多了瞎说。

  直到高三那年暑假,吕家那个儿子吕青宴突然加了她微信,第一条消息写的是:“悦悦,听说咱爸之间都说好了?”

  齐悦把他拉黑了。

  然后就是持续了将近四年的消耗战。

  她爸跟她急,说你别不识好歹,吕家那家底,你嫁过去一辈子不用干活。

  她妈在旁边帮腔,女孩子嫁个好人家比什么都重要,学画画能挣几个钱。

  连她奶奶都被搬出来了,八十二岁的老太太打电话过来,在那头絮絮叨叨说了半小时,核心就一句话,女孩子别读那么多书,读多了嫁不出去。

  齐悦扛住了所有,唯一争到的成果是上大学的机会。

  代价是,毕业之后回去嫁人。

  “我现在大三。”她的声音平了,但右手指甲快把掌心掐穿了。“还有一年。”

  林宇靠在路灯柱上,没接话。

  旁边的便衣已经悄悄退远了,但还卡着角度。

  “上个礼拜我爸打电话,说吕家那边看好了日子,明年六月订婚,让我这学期把毕业设计做完,提前回去准备。”

  她低着头,看着地上自己被路灯拉长的影子。

  “我说我不想嫁。我爸骂了我四十分钟。最后一句话,'你要是不嫁,以后别叫我爸'。”

  风吹过来,梧桐树上一片干枯的叶子脱了枝,在空中转了几圈,落在两个人中间的水泥地上。

  就在这时,不远处的灌木丛传出动静。

  一只橘色的公猫正死死压着一只灰白色的母猫,母猫发出又急又细的嘶叫,拼命用后腿蹬踹,却挣不开。

  齐悦朝那边看了一眼,很快扭过了头。

  “我妈就坐在旁边,从头到尾一个字都没讲。”

  她把风衣下摆攥在拳头里。

  “林老师,我以前以为我这辈子就这样了。书读完了,回去嫁人,生孩子,陪一个我不爱的人过完。”

  停了两秒。

  “直到我听了您的课。”

  林宇手臂交叉在胸前,没动。

  “您在讲台上说过一句话。”她的声音变轻了,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楚。“您说,你们凭什么不能功成名就,扬名立万?”

  “我当时站在最后一排,教室太挤了,后来有个男生让了个座位给我。听到那句话的时候,我整个人汗毛都炸起来了。”

  她想笑一下,嘴角扯了一点,没撑起来,收回去了。

  “我也想变成那种人。不被人看好,但很不一般的那种。”

  林宇没有马上开口。

  他的视线越过齐悦,落在远处那栋教学楼上。三楼和四楼还亮着灯,白光和外头发黄的路灯光搅在一起,把那片窗子照得有点恍惚。

  他想起了一个人。

  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前世县城补习班里带过的一个女孩儿,叫刘小翠。家在山上,父母种地,穷到买不起校服,冬天穿着她姐淘汰的旧棉袄来上课,袖口磨出了白线头。

  她妈想让她辍学。

  十五岁的丫头,出去打工一个月好歹往家寄个千把块,读书有什么用?说这话的时候理直气壮,觉得全天下的道理都在自己这边。

  刘小翠不干。

  她一边上学一边捡废品,周末跟村里老人上山挖草药,一块钱一块钱地攒。冬天手指冻成紫红色,握笔的时候发抖,字写得歪歪扭扭。

  但作业从来没缺交过。

  一次都没有。

  林宇看不下去,免了她全部补习费,后来又偷偷往她书包夹层里塞过好几次饭钱,每次二十块,折得整整齐齐。

  两个人从来没提过这件事,就这么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一直装到她中考结束。

  她考上了省城高中,后来又考进大学,毕业去当了律师。

  林宇穿越前最后一次收到她的消息,是条微信。

  “林老师,我接到一个法律援助的案子。一个农村的姑娘被家里逼着退学嫁人,我帮她把官司打赢了。”

  后头跟了一个笑得特别灿烂的表情包。

  他当时看着那个表情包,站在桥边傻笑了半天,回了一句“你真厉害”。

  那是他这辈子发出去的最后一条微信。两个小时后,他跳进了那条河。

  林宇把目光收回来。

  灌木丛里那只母猫还在叫,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惨,像是力气耗尽了。

  齐悦站在三米外的路灯底下,风衣领口沾着擦花的粉底,鼻头还红着,手里把风衣下摆揪了个死结。

  这张脸和刘小翠长得一点不像。一个精致,一个粗犷。

  一个在城里的路灯下哭,一个在山村的田埂上笑。

  但那股劲儿是一模一样的。

  “我明明可以活得不一样”——倔得很,愣得很,压了这么多年没熄。

  “齐悦。”

  他开口,声音被风吹散了点边角,但每个字都落得稳。

  “明天来旁听。”

  齐悦愣住了。

  她来之前想过很多种结果。找辅导员,去妇联,这事我管不了。

  她在宿舍门口站了半小时,反复跟自己说,被拒绝了也没关系,至少你试过了。

  但“明天来旁听”这四个字,不在她的预期里。

  林宇已经把帆布包往肩上提了一下,转身往宿舍楼方向走了。

  灌木丛里的动静还没停,母猫的叫声越来越低。

  齐悦往那边看了一眼,胸口堵了点什么,说不清楚。

  “林老师。”

  林宇的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

  “学AI……”她停顿了一秒,“真的可以帮我摆脱这些吗?”

  “我真的不想嫁给一个人渣。”

  风把这句话吹散了一半,但林宇听清楚了。

  他没有马上回答。

  右手从帆布包侧兜摸出一根粉笔,转过身来。

  月光和路灯光混在一起,他影子拉得很长。

  “这根粉笔,是用来做什么的?”

  “写字的。”齐悦下意识答。

  “看来你上课的时候走神了。”

  他侧过身,朝灌木丛方向扫了一下。

  动作很小。

  粉笔就飞出去了。

  不是扔,是甩。手腕一抖,粉笔在夜色里划出一道弧线,然后是一声极轻的“啪”。

  灌木丛骤然一静。

  橘色的公猫被吓了一跳,尖叫着蹿出来,四条腿同时离地,头也不回消失在夜色里。

  母猫在原地愣了一秒,悄无声息地钻进更深的草丛。

  齐悦目测了一下距离,灌木丛离她们至少十二三米,那只猫当时还在动。

  她下意识往林宇手里看,手里已经没有粉笔了。

  林宇走近几步,在离她还有两米的地方停住了,从口袋里又摸出一根,递到她面前。

  齐悦往后退了小半步,脚后跟碰到地上的一道裂缝,差点没站稳。

  “现在,粉笔是用来做什么的?”

  她喉咙动了一下,声音比预想的细很多。

  “……当子弹?”

  林宇把粉笔往前递了一点,示意她接。

  齐悦迟疑了一秒,伸手接住了。

  粉笔很普通,白色,一指长,指尖是那种干涩的粉末质感。

  “粉笔除了写字,也可以用来防身。”林宇的声音还是那个温度,不高不低。

  “画笔除了记录美好,也可以用来杀人。反抗命运的工具多的是,但将它们武器化的,一定是知识。”

  他说完,没等齐悦反应,帆布包再往肩上提了一下,转身。

  脚步声落在水泥地上,均匀,不急。

  “明天来上课。”

  声音从背影那边飘过来,混进了夜风里。

  齐悦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身影越走越远,拐进宿舍楼门洞,消失不见。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粉笔。

  月光打下来,那截白色的东西躺在她掌心里,轻得几乎没有重量。

  她手指慢慢合拢,把它握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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