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个字刻在水牢的墙壁上,字迹浅到几乎融进了灰白的墙面。

  如果不是他下意识放大了照片,这行字根本不可能被发现。

  谁写的?

  给谁看的?

  那个水牢里,不止关了洛书桓一个人吗?

  他把照片截了图,找到王志海的号码发过去,后面跟了一句备注:“放大右下角墙面,有人在园区内部帮被困者。”

  发完消息,他把郑婉欣的手机装进帆布包的侧袋里,打算明天让人转交给医院那边。

  两个警卫重新靠了上来。年长的那个看了看他的脸色,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

  林宇没理会,拎着帆布包往教工宿舍的方向走。

  路灯在地面上投下一连串橘黄色的光斑,被他走动的身影切碎,又在身后重新拼合。

  他走得很慢。

  脚步落下去的时候,脑子里不受控制地翻出了一些东西。

  有郑婉欣跪在自己面前,将一个母亲的痛苦撕碎了给他看的场景,也有...

  前身的记忆。

  那些他尽量不去触碰的、属于“林宇”这具身体原本主人的记忆,像退潮后被遗忘在沙滩上的水母,在这一刻被某种力量重新激活,黏腻地涨了上来。

  父亲,林浩。

  原身记忆里关于这个人的画面少得可怜。

  一个模糊的轮廓,偶尔出现在客厅沙发上看报纸的背影,偶尔蹲在门口给小小的“林宇”系鞋带的一双手。

  那双手的细节已经被岁月磨得几乎看不清了,只剩下一个大致的“存在感”。

  更多的记忆是空白。

  因为林浩在“林宇”十六岁那年就消失了。

  去东南亚做生意,走的时候说最多半年就回来。

  然后就没有回来。

  一个月,两个月,半年,一年。

  电话从打不通变成停机,从停机变成空号。

  人像是蒸发了一样,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抹去了痕迹。

  母亲季秀玲最初还托人去找,找了半年没有任何线索。

  后来,她的状态一天比一天差。

  她原本就不是一个内心很强韧的人,丈夫的失踪这件事把她最后一点支撑也抽掉了。

  十八岁的“林宇”那时候刚上高三,回到家发现母亲坐在客厅里发呆,电视开着但声音调成了静音,茶几上的方便面泡到面坨在一起都没有动过。

  他叫了两声“妈”。

  季秀玲转过头看他,眼神对焦了有两三秒,才认出面前的人是自己儿子。

  又过了一年,季秀玲走了法定程序和林浩离了婚。

  单方面。

  法院公告送达,无人应诉,判决生效。

  离婚之后她把“林宇”送到了奶奶那里,自己离开了江海市。

  后来听说她在另一个城市重新组建了家庭。

  “林宇”的奶奶把他拉扯到了大学毕业,离世的时候,母亲回来帮忙料理了一下后事,之后就没怎么再见过。

  原身对这段经历的记忆带着一种混沌的、结了硬壳的痛。

  那种痛不尖锐,但很深,像是一根生锈的钉子扎进了骨头里,拔不出来也疼不死人,只是每次碰到特定的触点就会隐隐作跳。

  “林宇”后来变成那个猥琐懒散的废物,跟这根钉子不能说没有关系。

  他用玩世不恭和自我放弃,把那根钉子埋得更深了,但它依旧存在。

  或许是因为那根钉子,所以导致现在的他会不自禁地想帮助这位真正的母亲,以此来相信这世上还留存着真情。

  他走到教工宿舍楼下的时候停住了。

  没有上楼,而是绕到了楼旁边那条通往操场的小路上。

  警卫跟在后面,保持着五六米的距离,没有催促。

  操场上没什么人了,只有环形跑道上一盏挂在铁架子上的探照灯还亮着,把一大片塑胶跑道照得惨白。

  远处看台下面有一群学生搭了帐篷在玩桌游,笑声断断续续地飘过来,被风拉得很薄。

  林宇在跑道边上的长椅上坐下来。

  十一月的夜风钻进领口和袖口,凉飕飕的。

  五千个年轻人。

  一个洛书桓只是这五千分之一。

  他的母亲能鼓起勇气跪在一个陌生人面前求救,是因为恰好有人牵线,恰好找到了他。

  那剩下的四千九百九十九呢?

  那些没有任何门路、没有任何关系、只能一个人坐在家里等那个再也打不通的电话号码重新亮起来的母亲们呢?

  林宇想到这里的时候,胸口闷了一下。

  他原以为穿越之后,能教好这些学生、帮他们找到自己的路、让他们不再被时代碾压,就已经算是这辈子活得够本了。

  但现在他发现,“教好学生”只是这个世界需要的千百件事中的一件。

  教室的围墙外面,还有太多他站在讲台上看不到的角落。

  手机震了一下。

  王志海回了消息。

  “照片里的文字已经提交技术分析。墙面材质和刻痕深度初步判断为硬物反复刻画,非一次性完成,说明书写者在该环境中停留了较长时间。

  字迹的笔画结构和力度分析表明书写者为成年男性,右手执笔,有一定文化水平。我们正在和国际刑警共享此线索。”

  林宇看完这段话,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膝盖上。

  成年男性。

  右手执笔。

  在园区内部停留了较长时间。

  有一定文化水平。

  这个人是谁?是被困的另一个受害者,还是园区内部的人?

  如果是后者,那他为什么要帮被关在水牢里的人?

  林宇的思维在这个疑问上只停留了几秒就撤了回来。

  他不是警察,也不是情报分析员。这件事有王志海和国际刑警在查,他插不了太多手。

  但他能做一件事。

  他在长椅上坐直了身体,左手的拇指在右手的指节上轻轻叩了三下,这是他前世思考教学方案时的习惯动作。

  他的脑子里出现了一个词:区块链。

  紧随其后蹦出来的是另外几个词:数字货币、加密传输、暗网交易。

  那帮人说的是“转到我指定的账户”。

  也就是说,他们的资金链走的是虚拟货币。

  林宇站了起来。

  长椅上的寒意已经渗透了裤子后面那层布料,屁股冰凉。

  他拉上外套拉链,往宿舍楼的方向走回去。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掏出手机翻到备忘录,在最新一条下面打了几行字:

  “后天的课:区块链与数字货币。

  教学目标:让学生理解去中心化账本结构、哈希函数原理、交易追踪与反追踪机制。

  附加目标:配合国安进行虚假转账定位实验。”

  打完这几行字,他把手机锁了屏。

  屏幕暗下去之前,他的视线掠过了状态栏上的日期。

  2021年11月。

  在他前世的世界里,这个时间点,缅北诈骗集团的规模还远没有到达最疯狂的那个阶段。

  也就是说,现在出手,还来得及。

  而就在此时此刻,数千公里外的缅北某处地下室里,一个满身伤痕的年轻人正在黑暗中蜷缩着。

  他的手腕被铁链磨出了深红色的勒痕。

  突然,铁门的缝隙里塞进了一个皱巴巴的塑料袋。

  里面是半瓶水和一块干硬的面饼。

  一只粗糙的手把塑料袋推了进来,然后迅速缩了回去。

  铁门外,一个男人靠着墙壁,从黑暗中露出半张脸。他的面容疲惫而粗粝,下颌线上有一道陈旧的伤疤。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间有墙灰的粉末。

  墙灰。

  和水牢墙壁上那行“别怕。有人在帮你”是同一种灰白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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