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年前,他七岁。

  苦清把他从朔州见月府城的一座破庙里捡回来,给了他一个馒头、一件僧袍、一个法号。

  然后带到戒定寺养了三年,三年后想尽办法把他送进了真如寺。

  “从今天起,你就是真如寺的弟子。”苦清对他说,“忘掉你是戒定寺的人。忘掉你见过我。你只有一个任务。活着,然后等。”

  他等了十年。

  十年里,他每天跟真如寺的弟子一起上早课、练功、吃饭、睡觉。

  他学会了真如寺的《真如锻气诀》,学会了《真如七杀拳》的前三式,学会了怎么做一个不起眼的杂役弟子。

  他叫真恒“方丈师伯”,叫真玄“师叔”。

  他跟着如远他们一起去藏心阁听境岳师叔祖讲经,一起去演武场看师兄们切磋,一起去斋堂抢刚出锅的素包子。

  他有时候会忘记自己是谁。

  直到四年前,苦清再次找到了他,从此以后,他左脚的鞋底里就经常会藏着一张薄如蝉翼的绢纸。

  绢纸上写着一串数字。

  “十七,三,廿一,五,九,廿三。”

  每隔三天,这串数字就会变一次。

  每隔三天,他就会趁着去山下采买的短暂间隙,在澜沧府城南门外那棵歪脖子槐树下蹲一会儿。

  那里有一块松动的青砖,砖缝里会塞着一张叠成细条的纸条,上面写着下一组数字。

  他回到寺里,从藏经阁某本从不被人翻阅的经卷中找到对应的字,拼成一句话,然后用同样的方式传回去。

  四年了。

  他做反骨仔已经四年。

  如砚走进柴房,反手关上门,将木盆放在地上。

  柴房里堆着半人高的干柴,墙角结着蛛网,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霉朽的气味。

  他在干柴堆前蹲下,从最底层抽出一根碗口粗的松木。

  松木的一端被挖空了,里面塞着一个小布包。

  他打开布包,取出一块月白色的玉佩碎片。

  玉佩是他十岁那年从戒定寺带出来的。

  原本是一对,他留了一只,苦清留了一只。

  苦清的那只,前几天在山门外的广场上,随着苦清一起被真玄劈成了碎片。

  而他的这只,也在同一时刻,无声无息地裂开了。

  如砚看着掌心的玉佩碎片,沉默了很久。

  碎片的边缘有些锋利,在昏暗中泛着冷青色的光。

  他记得苦清把这玉佩交给他时的情景。

  那天夜里,戒定寺的禅房里只点着一盏油灯,苦清坐在蒲团上,面容一半映着火光,一半藏在阴影里。

  “这两只翠灵玉,你我各执一只。”苦清的声音沙哑而低沉,“我们各自在上面留下精血印记。只要你我二人都活着,玉便完好。若我死了,印记消散,你的玉佩便会碎裂。反之亦然。”

  如砚当时只有十岁,只觉得这翠灵玉颇为神异,后来长大才知道这玩意儿得上千两白银才能买得到一对。

  但年少的他也记住了苦清接下来说的话。

  “你此去真如寺,不要主动联络我,不要做任何多余的事。

  除非我找你,否则你就是真如寺一个普普通通的杂役弟子。”

  当时苦清犹豫了一下,又说道:“如果我死了,你就忘了戒定寺,好好在真如寺修炼。”

  如砚磕了三个头,把玉佩揣进怀里,跟着一个来戒定寺挂单的游方僧人走了。

  当然,那个游方僧人也是苦清提前安排好的。

  最近四年里,苦清找过他很多次。

  有时是让他查某位首座的修为进展,有时是让他记录某批丹药的数量,有时只是让他打听寺内法远师叔祖的情况。

  他从不多问,也从不自作主张。

  苦清让他查什么他就查什么,让他传什么他就传什么。

  直到半个月前。

  苦清传来最后一组数字,拼出来只有六个字:[真玄伤势如何]。

  他花了三天时间,借着给破妄禅院送菜的机会,远远观察了真玄的禅房。

  禅房大门紧闭,门口挂着“闭关疗伤,谢绝探视”的木牌,院中偶尔传出压抑的咳嗽声。

  他把这些写成回信,塞进南门外那棵歪脖子槐树下的砖缝里。

  四个字:重伤闭关。

  然后前几天,他在山门外的广场上,亲眼看见真玄一刀劈了苦清。

  那个“重伤闭关”的人,居然一刀劈了他的师父。

  如砚的手指缓缓收紧,玉佩碎片刺入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渗出来,滴在满是灰尘的地面上。

  他不觉得疼,只觉得胸口有一团火在烧,烧得他浑身发抖,烧得他想冲出去,冲进破妄禅院,冲进真玄的禅房报仇。

  但他没有动。

  悲伤和怒火并没有让他完全失去理智,因为他深深的清楚他只是一个暗劲初期的杂役弟子,在真如寺上千僧众中排名倒数。

  而真玄是地榜第二十二,修为未知,能三刀劈了师尊的存在。

  他冲上去,就是送死。

  如砚的拳头缓缓松开了。

  他低头看着掌心的伤口和那块沾满血迹的玉佩碎片。

  又想起了十九年前自己从世家子弟变成小乞丐,短短两年便尝尽人世间冷暖。

  是师父苦清在十七年前把他从深渊里拉了回来,让他从一个连饭都吃不饱的小乞丐变成了戒定寺方丈亲传弟子。

  可惜师父已经不在了......

  如砚把玉佩碎片重新包好,塞回松木的洞里,又把松木插回干柴堆的最底层。

  然后他撕下一块衣襟,将掌心的伤口紧紧缠住,打了个死结。

  血很快止住了,白色的布条上渗出淡淡的红。

  他端起木盆,推开柴房的门,走了出去。

  夜色已经漫过了山脊,真如寺的殿宇楼阁在月光下静静矗立,飞檐翘角如同栖息在黑暗中的巨鸟。

  远处传来巡夜僧人敲梆子的声音,一下一下,敲在人心头上。

  如砚端着木盆,沿着那条偏僻的小径往回走。

  他的步伐很稳,面色很平静,和平时那个不起眼的杂役弟子没有任何区别。

  但他在心里默默做了一个决定。

  他要留在真如寺,继续做他的杂役弟子,直到他可以......

  路过破妄禅院时,如砚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院门,落在破妄禅院的禅房上。

  真玄就在那里。

  如砚看了很久,然后收回目光,低下头,继续往前走。

  他的嘴唇微微动了动,无声地吐出两个字。

  “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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