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比他想象的大。

  大得离谱。

  四周一片漆黑,只有正前方有一团光。

  光的来源,是一张巨大的案桌。

  案桌后面,坐着一个人。

  不对,不是人。

  是阎罗。

  他穿着黑色的龙袍,头戴冕旒,脸上戴着青铜面具。

  面具上只有两个孔,露出两只眼睛。

  那两只眼睛……

  谢必安只看了一眼,就感觉头皮发麻。

  那不是普通的眼睛。

  那是能看穿一切的眼睛。

  前世今生,善恶对错,在他眼里,都无所遁形。

  谢必安走到案桌前,单膝跪地:

  “白无常谢必安,参见阎罗大人。”

  阎罗没说话。

  他就坐在那里,盯着谢必安。

  盯了很久。

  久到谢必安以为他不会开口的时候,他才说:

  “起来。”

  声音很低。

  但每个字都像闷雷一样,在殿内回荡。

  谢必安站起来。

  阎罗说:

  “走近些。”

  谢必安往前走了一步。

  “再近些。”

  又走了一步。

  “再近。”

  谢必安走到案桌前,离阎罗只有三尺。

  阎罗盯着他。

  那两只眼睛,在他身上来回扫。

  然后他说:

  “你身上,有东西。”

  谢必安心头一跳。

  阎罗继续说:

  “那东西,不属于这里。”

  他伸出手。

  那只手惨白,修长,指甲漆黑。

  他指着谢必安的右手:

  “掌心。”

  谢必安低头。

  掌心的血色符号,正在发亮。

  亮得像烧红的烙铁。

  阎罗看着那个符号,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

  “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谢必安摇头。

  阎罗站起来。

  他绕过案桌,走到谢必安面前。

  两人面对面站着,距离不到一尺。

  阎罗比谢必安高一个头。

  他低头看着谢必安,那双眼睛在面具后面闪着光:

  “那是地府的印记。”

  “每个无常身上都有。但你的这个……”

  他顿了顿:

  “不一样。”

  谢必安问:

  “哪里不一样?”

  阎罗伸出手,悬在谢必安掌心上方。

  那个血色符号突然剧烈跳动起来,像活了一样。

  阎罗说:

  “正常的无常印记,是地府授予的。你死了之后,当了无常,地府给你打上印记,代表你是地府的人。”

  “但你这个……”

  他收回手:

  “是‘自带’的。”

  谢必安皱眉:

  “自带?”

  “对。”

  阎罗盯着他:

  “你没死过,没当过无常,但你身上有这个印记。这说明……”

  他停顿了一下:

  “你在别的地方,当过无常。”

  谢必安没说话。

  殿内一片死寂。

  只有远处传来若有若无的鬼哭。

  阎罗转身,走回案桌后面,重新坐下:

  “本座活了十万年,见过的事很多。但这种事,第一次见。”

  他看着谢必安:

  “你有什么想说的?”

  谢必安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开口:

  “大人,有没有可能……”

  他顿了顿:

  “我是从别的地府来的?”

  阎罗的眼神变了。

  “别的地府?”

  “对。”

  谢必安说:

  “如果地府不止一个呢?如果这个地府,只是其中一个呢?如果我是从另一个地府来的,那印记对得上,就不奇怪了。”

  阎罗盯着他。

  盯了很久。

  然后他突然笑了。

  不是冷笑,而是一种复杂的笑:

  “有意思。”

  他站起来:

  “你倒是提醒本座了。”

  他走到殿侧,那里有一面巨大的铜镜。

  铜镜有三丈高,镜面漆黑,什么都照不出来。

  阎罗伸手在镜面上一点。

  镜面开始波动。

  像水面一样荡开涟漪。

  涟漪散去,镜子里出现画面。

  画面里……

  是另一个地府。

  谢必安一眼就认出来了。

  那是他待了一万年的地方。

  黄泉路,奈何桥,望乡台,判官殿……

  一模一样。

  画面里,也有一个白无常。

  正在勾魂。

  阎罗盯着镜子:

  “这是本座偶然发现的。镜子里,还有一个地府。那个地府里,也有一个你。”

  他转头看谢必安:

  “你说,那个你,是真的,还是你是真的?”

  谢必安没回答。

  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看着那个熟悉的背影。

  心里翻江倒海。

  阎罗说:

  “这个怪谈世界,在截取各界的碎片,拼成新的副本。地府,只是其中之一。”

  “你如果是被截取来的,那你的印记对得上,就说得通了。”

  他走回案桌前,坐下:

  “但还有一个问题。”

  谢必安抬头。

  阎罗盯着他:

  “被截取来的,都是死的。是碎片。是程序。是规则的一部分。但你是活的。你有自己的想法,有自己的意识。这不正常。”

  他往前倾了倾身体:

  “所以本座问你——你到底是谁?”

  殿内再次陷入死寂。

  谢必安站在案桌前,看着阎罗。

  这个自己认识了几千年的老朋友。

  现在戴着面具,用审视的目光看着他。

  他想说“我是谢必安”,想说“我真的是无常”。

  但他没说。

  他开口:

  “大人,我也不知道我是谁。”

  阎罗盯着他。

  谢必安继续说:

  “我只知道,我来的时候,脑子里就有很多东西。孟婆汤的配方,无常法术的咒语,勾魂的规矩……我全知道。我不知道这些是从哪来的。但它们就在那里。”

  他看着阎罗:

  “大人如果知道答案,请告诉我。”

  阎罗沉默。

  沉默了很久。

  久到谢必安以为他不会回答的时候,他才说:

  “本座也不知道。”

  他站起来:

  “但你既然来了,就好好当你的无常。不管你从哪来,只要你不害地府,本座就容你。”

  他看着谢必安:

  “去吧。”

  谢必安单膝跪地:

  “谢大人。”

  他站起来,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阎罗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那个红衣女人,离她远点。”

  谢必安回头。

  阎罗说:

  “她不是普通的冤魂。她是被截取来的,和你一样。但她……已经疯了。”

  谢必安点头:

  “是。”

  他推门出去。

  殿门在身后缓缓关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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