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必安盯着它:

  “你是谁?”

  白骨笑了。

  那张骨头上,露出一个诡异的表情。

  “我是这个镇子的最后一个活人。”

  它说:

  “一百年前,瘟疫来了。人一个接一个地死。死到最后,只剩我。我一个人,把所有人的尸体搬进这座祠堂,烧了三天三夜。然后我躺在棺材里,等死。”

  它低头看着自己的白骨:

  “我等了一百年。没死。也没活。困在这具骨头里,出不去。”

  它抬头,看着谢必安:

  “你能带我走吗?”

  谢必安看着它。

  那张白骨脸上,没有表情。

  但那双眼睛,有……

  有痛苦,有绝望,有孤独,有一种一个人在黑暗中等了太久、终于等到了光的……哀求。

  “能。”

  谢必安说:

  他从怀里掏出契约纸,摊开,放在棺材上。

  “签了它。用你的血。”

  白骨伸出那只白森森的手,食指在拇指上划了一下。

  居然是红色的血。

  新鲜的血,从白骨的手指上滴下来,落在契约上。

  纸上的金字亮了一下。

  然后,白骨的身体开始变化。

  骨头开始长肉,从手指开始,慢慢往上蔓延。

  白色的肉,粉色的血管,红色的血。

  它长出了一张脸……

  一张老人的脸,七八十岁,满脸皱纹,眼睛浑浊。

  它看着自己的手,又看着谢必安。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泪。

  “谢谢。”

  它说:

  声音沙哑,但很真实。

  谢必安点头。

  他转身,走出祠堂。

  老人跟在他后面。

  身后,那些柱子里的亡魂,还在挣扎,还在惨叫。

  但谢必安现在救不了它们。

  他没有足够的契约纸。

  阎罗只给了他十张。

  十张,只能救十个。

  他得先救那些被困得最久的、怨气最重的、最需要解脱的。

  其他的,等下次。

  他走出祠堂,月光照在他脸上。

  冷,但很亮。

  寻魂令的光暗了一些,但还在亮。

  它指着下一个方向。

  “走。”

  三个人,带着两个亡魂,继续往前走。

  身后,那座祠堂在月光下,像一个巨大的坟墓。

  那些柱子里的亡魂,还在叫。

  但谢必安没有回头。

  他不能回头。

  回头,就走不动了。

  ---

  【全球直播弹幕】

  【龙国】第二个亡魂。一个老人。他在祠堂的棺材里困了一百年。

  【米国】他把整个镇子的尸体烧了,然后等死。等了一百年,没死也没活。这比死了还惨。

  【樱花国】那些柱子里的人……

  【毛熊国】伊万在擦汗。他刚才在祠堂里,脸都白了。

  【龙国】谁不白?那些柱子里的人在动,在叫……我光是看直播,都头皮发麻。

  ---

  谢必安走了一整夜。

  寻魂令带着他,从镇子这头走到那头,从那头走到更深的地方。

  废弃的医院,倒塌的学校,烧毁的工厂。

  每一个地方,都藏着亡魂。

  有的在墙缝里,有的在地下室,有的在天花板上。

  它们藏得很深,但寻魂令能找到它们。

  契约纸一张一张地用掉。

  第一张,给了那个年轻女人。

  第二张,给了那个老人。

  第三张,给了三个小孩。

  三个。

  一张契约纸,可以签多个亡魂。

  只要它们愿意一起走。

  那三个小孩是在一口枯井里找到的。

  它们蜷缩在井底,抱在一起,像三只受惊的小动物。

  它们死了很久了,但身体没有腐烂。

  因为井底太冷,冷到细菌都活不了。

  它们穿着破旧的衣服,脸上脏兮兮的,眼睛很大,很亮。

  看着谢必安的时候,它们没有说话。

  只是看着他。

  谢必安蹲在井口,低头看着它们:

  “想出来吗?”

  三个小孩同时点头:

  “想。”

  声音很轻,像风。

  谢必安把契约纸放下去。

  三只小手,同时按在纸上。

  纸上的金字亮了一下。

  然后,三个小孩从井底飘上来。

  不是爬,是飘。

  像三片叶子,被风吹起来。

  它们站在谢必安面前,仰头看着他。

  最大的那个,七八岁,是个男孩,拉着妹妹的手。

  “你是神仙吗?”

  他问。

  谢必安摇头:

  “不是。”

  “那你是好人吗?”

  “算是。”

  男孩点了点头,握紧妹妹的手。

  妹妹三四岁,扎着两个小辫子,躲在哥哥身后,偷偷看谢必安。

  最小的那个,是个男孩,还在吃手指。

  他看着谢必安,眼睛眨啊眨的。

  谢必安站起来:

  “走吧。”

  三个小孩跟在他后面,飘着走。

  像三只小幽灵。

  ……

  第七张契约纸,给了一个中年男人。

  他在一座桥下面。

  桥已经塌了,只剩几个桥墩。

  他蹲在桥墩上,低着头,一动不动。

  谢必安走过去的时候,他抬头。

  那张脸上,全是伤。

  不是被打的伤,是自杀的伤。

  脖子上有一道很深的勒痕,手腕上有刀割的痕迹。

  他看着谢必安,开口:

  “我……能……投……胎……吗……”

  “能。”

  “那……下……辈……子……我……能……做……个……好……人……吗……”

  谢必安沉默了一下。

  “能。”

  那个男人笑了。

  笑容里,有泪。

  第八张,给了一个老妇人。

  她在一棵老槐树下。

  树已经枯了,只剩光秃秃的树干。

  她坐在树根上,手里拿着一把梳子,在梳头。

  头发很长,拖到地上,白色的,像雪。

  她看到谢必安,停下来:

  “小伙子,你能帮我找到我儿子吗?”

  “他在哪?”

  “不知道。我死了之后,就找不到他了。”

  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梳子:

  “我答应过他,要给他梳头的。”

  谢必安看着她。

  “你签了契约,去地府。等你服完刑期,投胎转世,也许能再见到他。”

  老妇人抬头:

  “真的?”

  “真的。”

  ……

  第九张,给了一个年轻人。

  他躲在一栋废弃的楼房里,顶层,角落里。

  他蹲在那里,抱着膝盖,像那个年轻女人一样。

  但他没有哭。

  他在笑。

  笑得让人毛骨悚然:

  “你来了。”

  他说。

  谢必安看着他。

  “你认识我?”

  “不认识。但我等你很久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那片枯草地。

  “我死的时候,二十岁。跳楼。从这里跳下去的。”

  他指着窗户:

  “你猜我为什么跳?”

  谢必安没说话。

  “因为活着没意思。”

  他转头,看着谢必安:

  “你说,地府有意思吗?”

  谢必安说:

  “没意思。但比这里强。”

  年轻人笑了:

  “那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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