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必安皱眉,跟着牛头走到鬼门关。

  门口站着十几个亡魂,男女老少都有。

  有的穿着现代的衣服,有的穿着几十年前的款式,有的浑身是伤,有的脸上还有死时的痕迹。

  它们站在那里,看着鬼门关上的字,看着两边的牛头马面,瑟瑟发抖……

  最前面是一个老人,七十多岁,驼着背,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中山装。

  他看着谢必安,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

  “您就是白无常大人?”

  “我是。”

  老人扑通一声跪下来,后面那十几个亡魂也跟着跪下来:

  “大人,我们是从东边来的。走了三天三夜,终于找到了。”

  谢必安蹲下来,看着老人:

  “谁让你们来的?”

  老人抬起头,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上,有泪:

  “没有人让我们来。我们自己来的。我们听说……这里有一个地府。一个能让亡魂安心投胎的地府。

  我们就来了。东边那些村子,已经没有活人了。我们这些老家伙,困了几十年,出不去,也散不了。听说这里有地府,就一路找过来。走了三天三夜,终于找到了。”

  他磕了一个头:

  “大人,收下我们吧。我们不想再在黑暗里飘了。”

  谢必安看着他,又看着后面那十几个亡魂。

  它们全跪在地上,低着头,浑身发抖。

  它们怕白无常不收它们。

  “起来。”

  谢必安说:

  老人抬起头。

  “进鬼门关,走黄泉路,过奈何桥,去判官殿登记。你们以后,就是地府的亡魂了。”

  老人愣了一下,然后他又磕了一个头:

  “谢谢大人!谢谢大人!”

  他站起来,后面那些亡魂也站起来。

  牛头站在门口,看着它们的背影,挠了挠头:

  “大人,它们……自己来的?”

  “自己来的。”

  “没有人带?”

  “没有。”

  牛头愣在那里,嘴巴张着,半天合不拢。

  谢必安转身走回判官殿。

  都市王还在批生死簿,头也不抬:

  “听说了?”

  “听说了。”

  “这是好事。证明地府已经有主动吸收亡魂的能力了。不再是单单靠你们出去找了。

  这说明,地府的名声,已经传出去了。那些困在黑暗里的亡魂,开始知道这里有一个地方,能收留它们。”

  他放下笔,抬头看着谢必安: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谢必安摇头。

  “意味着,地府活了。不是一个空壳,不是一个建筑群,不是一个只有你们在撑的架子。它是一个真正有生命力且能自我运转的世界。

  亡魂会自己来,会自己登记,会自己接受审判,会自己进入轮回。不需要你们一个一个去拉,去劝,去签契约。它们会自己来。”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这是地府最根本的能力——吸引力。有了吸引力,地府就不需要你了。或者说,不需要你事事亲为了。你可以放手,去做更重要的事。”

  谢必安看着他:

  “什么事?”

  “找到规则怪谈的本体。”

  殿内安静了。

  “它吃了那么多人,吞了那么多地府碎片,学会了地府的手段。但它有一个致命的弱点——它的本体,不在副本里。

  副本是它的胃,是它的消化系统,是它进食的工具。它的本体,藏在另一个地方。”

  都市王转身看着谢必安:

  “找到它,杀了它。地府就能赢。”

  谢必安沉默了很久。

  “它在哪?”

  “不知道。但有一件事可以确定——它离这个世界,越来越近了。它吃得越多,就越靠近。

  它越靠近,这个世界的人就越恐惧。越恐惧,它就吃得越多。这是恶性循环。打破这个循环的唯一办法,就是找到它的本体。”

  他走回案桌前坐下,拿起判官笔:

  “所以,你的事,比找亡魂更重要。找亡魂的事,交给那些队长。你从现在起,专心做一件事——找规则怪谈的本体。”

  谢必安点头。

  他转身走出判官殿,走到鬼门关。

  门口,牛头马面还在站岗。

  他站在它们中间,看着外面那片荒地。

  远处,那些废弃的厂房在灰蒙蒙的天幕下像墓碑一样矗立着。

  那些在地上爬的黑雾,在厂房之间蠕动,像无数条黑色的蛇。

  它们在扩张,一天比一天多,一天比一天远。

  “你越来越近了。”

  谢必安说,声音很轻。

  “我也在长大。地府在长大。那些亡魂在长大。我们在同一条路上走,迟早会撞上。”

  “到时候,看谁撞得过谁。”

  他转身,走进花中世界。

  身后,鬼门关的门缓缓关闭。

  风吹过荒地,枯草在风里摇晃。

  那些黑雾在枯草间蠕动,发出很轻的“沙沙”声。

  花中世界,第二天。

  灰色的天幕下,黄泉路又长了一截。

  谢必安站在鬼门关前,看着那一百零八根黑色的石柱。

  不多不少,和地府里一模一样。

  都市王说这是地府自己的规矩,不是谁定的,是地府这个规则体系自带的。

  “就像人的骨头,大人就是那么多根。多了是畸形,少了是残疾。地府也一样。”

  谢必安转身走回鬼门关内。

  牛头马面站在门两侧,钢叉在绿光下泛着寒光,腰挺得笔直。

  它们从都市王来的那天就没再动过。

  不是因为都市王不让动,是它们自己不想动。

  牛头说:

  “大人,俺老牛站在这儿,心里踏实。”

  马面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谢必安从它们中间走过去。

  身后,牛头的声音传来:

  “大人,今天外面又来了一批。十几个,自己找过来的。有个老太太,说她在外面飘了四十多年,终于找到家了。”

  谢必安没回头,只是点了点头。

  黄泉路上,那些亡魂还在忙碌。

  谢必安从他们中间走过。

  路很长,他走得很慢。

  每走一步,脚下的石板就发出一声很轻的响。

  他走了大概一刻钟,到了奈何桥。

  孟婆站在桥头,木勺在锅里搅动,锅里的汤从琥珀色变成了深红色,散发着一种说不清的香。

  “尝尝。”

  孟婆舀起一勺,递过来。

  谢必安接过,喝了一口。

  烫,苦,然后回甘。

  像一个人一生走完,回头再看,那些苦都变成了甜。

  “怎么样?”

  “好喝。”

  孟婆点了点头,继续搅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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