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兄!”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门外传来,紧接着陈珪那颗圆滚滚的脑袋从门缝里探了进来。

  他左右张望了一圈,确认正堂里没有外人,这才猫着腰溜了进来,反手把门带上。

  “出事了。”

  陈珪压低声音。

  林默拨算盘的手没停。

  “谁?”

  “隔壁司的刘郎中。”

  陈珪咽了口唾沫,

  “昨儿夜里,亲军都尉府破门进去,连人带家眷一起套上枷锁拖走了。

  刘夫人当场吓晕过去,两个孩子哭得整条巷子都听见了。”

  林默的手指在算珠上停了一瞬。

  “什么罪名?”

  “说是查出来他和胡惟庸的一个门客吃过一顿饭。”

  陈珪伸出一根手指,在林默面前晃了晃,

  “就一顿饭。一顿!”

  “现在在哪?”

  “诏狱。”

  陈珪说出这两个字的时候,连声音都在发颤,

  “能不能活着出来,看天意了。”

  林默低下头,继续拨动算珠。

  “啪啪啪”的声响在空旷的值房里回荡,清脆而机械。

  陈珪等了半天,没等到林默的下文,急了。

  “林兄!你就不怕?那刘郎中跟你一样也是五品!

  你们每天在同一个院子里办公,万一亲军都尉府觉得你跟他有瓜葛。”

  “我跟他说过话吗?”

  林默头也不抬。陈珪愣住了,仔细回忆了一下。“……好像没有。”

  “一起吃过饭吗?”

  “没有。”

  “他请我喝过茶吗?”

  “……没有,你谁的茶都不喝。”

  “那不得了。”林默翻过一页账册,

  “所以我说,不要和任何人吃饭。”

  陈珪被噎得直翻白眼。

  “你就不和任何人吃饭!你连我的饭都不吃!”

  “你请我吃过饭吗?”

  “……没有,你又不肯去。”

  “那就对了。”

  陈珪张着嘴,一时间竟不知道该怎么反驳。

  午后。

  林默正伏在案头核对一份江西布政司重新呈报的春粮底本。

  院子外面突然传来一阵整齐的铁甲碰撞声。

  紧接着,一个沙哑粗粝的声音在廊下响起。

  “户部清吏司,亲军都尉府例行查验。

  闲杂人等原地不动。”

  值房里仅存的几个书办“哗啦”一下全站了起来,脸色煞白,有人手里的毛笔都掉在了地上。

  陈珪更是直接从椅子上滑了下去,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钻进了旁边一张空书案的底下。

  林默放下手里的笔,站起身,走到正堂中央。

  几名穿着飞鱼服的缇骑跨过高高的门槛,鱼贯而入。

  领头的那人,林默认得。

  脸颊上一道狰狞的刀疤,从眉角一直拉到下颌,像是被谁用刀子在脸上犁了一道沟。

  当年在太常寺抓王景的,是他。

  空印案来户部查账的,也是他。

  胡惟庸案后来拿走那五十两银票的,还是他。

  十几年下来,这位百户几乎成了林默在大明朝见得最多的“老熟人”。

  “百户大人。”林默微微躬身,“清吏司郎中林默,恭迎查验。”

  刀疤脸百户扫了林默一眼,冷声道:“奉圣谕,清查各司与逆贼胡惟庸党羽之间的账目往来,你的账册呢?”

  “在这里。”

  林默转身,走到正堂靠墙的那个大铁柜前。

  从领口摸出那把挂在红绳上、贴着体温的黄铜钥匙。

  插入第一把锁。

  咔哒。

  第二把。

  咔哒。

  第三把。

  咔哒。铁柜门打开。

  里面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几百本黄册和核算底本。

  按年份从洪武四年一直排到洪武十三年,按省份从浙江到云南,一本不缺。

  每一本账册的扉页上,都附有原始凭证的摘要和退回签呈的副本。

  凡是数字不符的,红笔批注清清楚楚。

  凡是退回重做的,退回理由和日期记录得一丝不苟。

  百户走上前,随手抽出三本翻了翻。

  一本洪武九年山东司的秋粮总册,数字严丝合缝,凭证齐全。

  一本洪武十一年湖广司的盐课折色,每一笔损耗都有对应的入库大使画押。

  一本洪武十二年福建司的春粮底本,连路途中鼠耗雀耗的折算,都精确到了个位数。

  百户将账册放回原位,沉默了片刻。

  “林郎中。”

  百户转过身,那双冷硬的眼睛里,罕见地没有杀气,“你这儿的账,是户部最干净的。”

  “本官只是按规矩办事。”

  林默躬身回答,语气和十年前在太常寺时一模一样。

  百户看了他一眼。

  他似乎想说点什么,嘴唇动了动,但最终只是从鼻子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嗯”。

  然后带着手下的缇骑,转身走出了正堂。

  铁甲碰撞的声音渐渐远去。

  户部大院重新恢复了死一般的沉寂。

  “他们走了吗?”

  一个闷闷的声音从书案底下传出来。

  陈珪探出半个脑袋,像只受惊的田鼠一样四处张望了一圈,确认缇骑已经彻底离开后,才手脚并用地从桌子底下爬了出来。

  他拍着胸口,长出了一口粗气。

  “吓死我了……”

  林默已经坐回了太师椅上,重新翻开那本江西司的底本。

  “你躲什么?”林默头也不抬地问。

  “我怕他看我一眼就觉得我是同党!”

  陈珪抹着额头上的冷汗,

  “那百户的眼神跟刀子似的,扫一眼就能把人扒层皮!”

  “他扫了我好几眼。”林默淡淡地说。

  “那不一样!你有铁柜!你有账册!你干净得跟刚出锅的白面馒头似的!”

  陈珪急得直跺脚,

  “我有什么?我就一个破紫砂壶!

  万一他问我‘你这壶是不是胡党送的’,我上哪说理去!”

  林默终于抬起头,看着陈珪。

  “你这壶是你自己买的。”

  “对啊!”

  “那你怕什么?”

  陈珪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然无法反驳。

  “……我就是怕。跟你待久了,什么都怕。”

  陈珪颓然地坐下,抱着他的紫砂壶,像抱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林默没有再搭话。

  他重新低下头,拨动算盘。

  胡惟庸死了,中书省废了,丞相制度也成了历史。

  但老朱的刀没有收回去。

  那些缇骑还会再来。明天,后天,大后天。

  只要朱元璋觉得这朝堂上还有一只漏网之鱼,这场清洗就不会停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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