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桓的“新规”推行了快三个月。

  整个户部十三司,除了林默把控的清吏司,其余各司皆是“效率奇高”。

  各种“先拨付后补凭证”的条子满天飞,国库的银两和粮食如同流水一般被划拨到全国各地。

  只要各司郎中大笔一挥,哪怕连一张地方知府的申请公文都没有,几十万石的粮食也能立刻出库。

  林默手里的算盘拨得飞快。

  他必须赶在日落前,将这些缺少核心凭证的烂账一一挑出,盖上拒签的印章打回去。

  门被推开了一条缝。

  陈珪那颗圆滚滚的脑袋探了进来。

  他左右张望了一圈,确认走廊上没有其他人经过。

  陈珪端着紫砂壶,腋下夹着一叠厚厚的公文,闪身溜进值房。

  他反手将门关严,甚至顺手拉上了木闩。

  林默拨弄算盘的手指没有停。

  “林兄,我跟你说个事。”

  陈珪凑到书案前,把紫砂壶放在一旁。

  他双手撑着桌面,身体前倾,声音压得极低,透着一股掩饰不住的神秘和紧张。

  林默没抬头。

  “说。”

  “山东司的崔主事,上个月收了郭侍郎三百两银子。”

  林默拨动算珠的食指猛地顿住了。

  算盘发出一声沉闷的杂音。

  林默抬起头。

  那双清澈的眼睛盯着陈珪,眼底深处闪过一丝极度的危险信号。

  郭桓开始用真金白银砸人了,而且一出手就是三百两。

  三百两白银,抵得上一个正六品主事好几年的死俸禄,足以在应天府城外买下几十亩上好的水田。

  “你怎么知道?”林默的语速很慢,每一个字都咬得很重。

  陈珪咽了一口唾沫,他回头看了一眼紧闭的房门,这才转过头来。

  “我经手的公文里,有一份是崔主事写给郭侍郎的谢函。”

  陈珪的绿豆眼里透着一种掌握了惊天大秘的兴奋与慌乱。

  “虽然信里没明写银子两个字。

  但字里行间那个意思,什么‘厚赐’、‘铭感五内’、‘唯侍郎大人马首是瞻’,你懂的。”

  “你看了他的私信?”林默的声音瞬间冷了下来。

  大明律严禁偷窥上官私信,更何况是在这风声鹤唳的户部大院。

  “不是私信!是公函!”

  陈珪急得直摆手,压低声音辩解。

  “郭侍郎搞那个新规矩,现在各司主事直接把条子递到侍郎班房。

  我每天收发的文书多得像小山一样。

  那封谢函就夹在山东司请拨秋粮的公文里一起送来的。

  我不翻开核对名录,我能知道里面夹了东西吗?”

  林默沉默了。

  他看着陈珪那张因为激动而涨红的脸。

  这个八品检校,根本不知道自己卷进了一个多大的漩涡。

  郭桓案的贪污总额高达两千四百万石。

  这三百两银子,不过是郭桓用来喂狗的残羹冷炙。

  但这残羹冷炙,足以要了陈珪的命。

  “陈兄。”

  林默将手里的毛笔搁在笔架上,身体微微后仰。

  “你以后,别看了。”

  陈珪愣了一下。

  “为什么?这可是拿捏山东司的把柄!咱们清吏司天天被他们戳脊梁骨,有了这个……”

  “看到了,就得记住。”

  林默打断了陈珪的话,语气中透着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理智。

  “记住了,万一哪天东窗事发,锦衣卫破门而入,你就是知情者。”

  陈珪脸上的兴奋瞬间凝固了。

  他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嘴唇开始发白。

  “你是说……”

  陈珪的声音抖了起来。

  “我没说什么。”

  林默看着他,眼神认真得近乎刻板。

  “我只是建议你,以后经手的公文,只看该看的。

  不该看的,不要看。

  就算纸条掉在你脚面上,你也当做那是块废纸。”

  陈珪额头上的冷汗冒了出来。

  他想起了当年空印案和胡惟庸案时,午门外那排成长龙的囚车,还有刑场上砍卷了刃的鬼头刀。

  “那……我已经看到了怎么办?”陈珪的声音里带上了哭腔。

  林默想了想。

  “忘掉。”

  “这可是三百两银子的事!老子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忘不掉怎么办?”陈珪急得原地转圈,双手无措地搓着官服的下摆。

  林默深吸了一口气。

  “那你别告诉任何人,连你家里的婆娘都不能说半个字,烂在肚子里,带进棺材里。”

  陈珪猛地停下脚步。他指了指林默,又指了指自己。

  “可我刚才……告诉你了。”

  值房里陷入了漫长的沉寂。

  只能听到更漏滴水的声音在屋内回荡。

  林默看着陈珪。

  陈珪看着林默。

  林默缓缓靠回椅背上,面无表情地摇了摇头。

  “你没告诉我,我也什么都没听到,本官刚才一直在核对湖广司的账目,全神贯注。”

  陈珪愣了足足三个呼吸的时间。

  然后,他那张胖脸上突然绽放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他用力地点了点头,抬手给了自己一个轻轻的嘴巴子。

  “对!我什么都没说!我刚才就是进来给你添茶的!你什么都没听到!”

  两人对视一眼,心照不宣。

  陈珪端起紫砂壶,像逃命一样拉开门闩,溜出了值房。

  郭桓在拉拢各司郎中和主事。

  山东司的崔主事已经收了钱,被彻底绑上了贼船。

  那浙江司呢?湖广司呢?河南司呢?

  户部十三司,除了自己死守的清吏司,还有几个司是干净的?

  郭桓的胃口太大了,他不仅仅是在户部捞钱,他是在利用手中的权力,将天下十三承宣布政使司的官员全都串联成了一个庞大的贪腐网络。

  三百两银子,买下了一个正六品主事的良心。

  这就意味着,山东司经手的那些钱粮账目,将彻底沦为郭桓的私人提款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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