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后的日子,比林默想象的要平静得多。

  甚至平静得让他产生了一种不真实的错觉。

  他原本以为,娶了一个从坤宁宫出来的女官,家里就等于安插了一个三百六十度无死角的锦衣卫监控探头。

  他甚至在成亲前就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晚上睡觉要在枕头底下藏把剪刀,一旦这个女人半夜起来翻他的抽屉或者试图套他的话,他就立刻启动最高级别的苟命预案。

  但苏婉宁的表现,彻底粉碎了林默所有的被害妄想。

  她话极少。

  除了每天必要的柴米油盐交接,她绝不多问半句户部衙门里的事,甚至连林默什么时候出门、什么时候下衙都不问。

  她每天在家只是做做针线、看看从旧书摊上淘来的游记,到了饭点就去后厨生火做饭。

  这天傍晚。

  林默顶着满身风雪回到新宅,熟练地转身,插上厚重的门闩,搬起那根粗壮的顶门棍,死死地抵住门板下方。

  接着,他又沿着前院到后院,把每一扇窗户的插销都挨个推拉了一遍,确认毫无松动后,才走向正房。

  在这个危机四伏的大明朝,这是他每天雷打不动的“病态”安保流程。

  往常他一个人住,做这些事觉得理所当然。

  但现在家里多了一个人,他总觉得自己的行为看起来像个脑子有大病的疯子。

  林默走进正房,准备去检查最后一遍那个存放账册副本的大铁柜。

  他刚迈进门槛,就愣住了。

  苏婉宁正站在铁柜旁。

  她没有去碰那三把沉重的黄铜大锁,而是仔细地拽了拽锁头,又沿着铁柜的边缘摸了一圈,确认没有被人撬动的痕迹。

  随后,她转过身,看着愣在原地的林默。

  “前院的门栓和窗户,妾身刚才已经查过三遍了。”

  苏婉宁的语气温和,没有半分嘲笑,只有一种将生死看淡后的绝对严谨。

  她走到林默面前,伸手替他拍了拍官服肩头的落雪。

  “加上你刚才查的那一遍,一共是四遍。”

  苏婉宁看着林默的眼睛,“锁好了,睡吧。”

  林默的心脏猛地跳动了一下。

  在这个随时可能因为一句话、一个眼神就被剥皮实草的洪武朝,他那被所有人视为笑柄的苟命强迫症,竟然迎来了最完美的配合。

  她不仅不觉得他有病,她还在帮他加固这道防线。

  “好。”

  林默心里却涌起了一股前所未有的踏实感。

  不仅是安保流程,苏婉宁在整理文书上的天赋,更是让林默叹为观止。

  林默有个习惯,偶尔会将一些不涉密的旧账草稿带回家,存放在铁柜里作为日后核对的参考。

  他的分类方法简单粗暴,就是按年份堆在一起,找的时候全凭那变态的记忆力硬翻。

  几天后的一个休沐日。

  林默打开铁柜,正准备找一本洪武十二年的折耗底稿。

  却发现柜子里的草纸已经焕然一新。

  所有的纸张被裁切得整整齐齐,用细线装订成册。

  封皮上用蝇头小楷标注了年份、省份、税种,甚至还用天干地支做了交叉检索的侧边目录。

  找一本账目,现在只需要一眼扫过去,抽出来就行,省了一大半的功夫。

  林默拿着那本账册,转头看向正在一旁做针线的苏婉宁,那双死鱼眼里难得透出了震惊。

  “你还会这个?”林默问。

  苏婉宁咬断一根丝线,将手里的中衣叠好。

  “妾身在坤宁宫管了十几年的文书。

  后宫各宫的用度、赏赐、人事调动,比这繁琐百倍。”

  苏婉宁语气平静得像是在陈述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这比宫里的档案简单多了,帮你理一理,你找起来也快些。”

  林默看着铁柜里那些井井有条的册子。

  他突然在心里重重地感叹了一声。

  这老婆,真是娶对人了。

  老朱本来是想派个眼线来拴住他,结果硬生生给他送来了一个专业的首席文书兼安保总监!

  最让林默破防的,是苏婉宁的厨艺。

  晚饭端上了桌。

  两荤一素,一盆热腾腾的白米饭。

  没有铺张浪费的鱼翅燕窝,只是一盘爆炒的肉片、一盘清炒菘菜,外加一碗飘着葱花的蛋汤。

  林默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肉片塞进嘴里。

  油脂的香气混合着酱油的咸鲜,瞬间在味蕾上炸开。

  林默咀嚼的动作停住了。

  他在户部吃了五年的大食堂。

  那是连油星都看不见的陈年糙米饭,配上发黑发苦的咸菜叶子。

  为了不引人注目,为了维持那个木讷穷酸的人设,他硬生生吃了五年猪食。

  现在吃到这口热乎的、有油水的家常菜。

  林默觉得眼眶有些发热,他赶紧低下头,大口大口地往嘴里扒饭,试图掩饰自己的失态。

  苏婉宁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又往他的碗里夹了一筷子肉。

  ..........

  次日

  陈珪端着紫砂茶壶,猫着腰溜了进来。

  他左右看了一眼,凑到书案前,胖脸上满是掩饰不住的八卦之火。

  “林兄,前几日休沐,我去南街的布庄给家里浑家扯布,远远瞧见嫂夫人了。”

  陈珪压低声音,语气里透着几分惊艳。

  林默拨弄算盘的手指立刻停住了。

  他微微抬起头,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眼神中流露出一丝本能的警觉。

  “你想说什么?”

  “我说林兄,你夫人真好看。”

  陈珪竖起大拇指,啧啧称奇,

  “虽然穿着打扮极为素净,但那举止做派,那端庄的气度,一看就不是咱们这种寻常人家能养出来的女子。

  真不愧是从坤宁宫出来的!”

  林默的脸色沉了下来。

  在这步步杀机的官场里,家眷太过显眼、引起同僚的过多关注,这绝对触犯了《苟命铁律》的核心原则。

  “陈检校。”林默加重了语气,直呼其职衔,“我不想让人注意我的家事。”

  陈珪被这生硬的语气噎了一下,不高兴地撇了撇嘴。

  “我说的是实话!你娶了个漂亮老婆,还不让人夸两句了?你这人真是毫无情趣!”

  “夸也不行。”林默毫不退让。

  “你就是太紧张了,整天跟防贼似的。”

  陈珪摆了摆手,一副满不在乎的模样,

  “我那天看嫂子买完东西,没有和任何街坊搭话,直接就上了雇来的骡车回去了。

  嫂子一看就是沉稳的人,是个本分的贤内助,绝对不会在外面给你惹事的。”

  “你怎么知道?”林默冷眼看着他。

  “我看人准。”陈珪拍了拍圆滚滚的肚子,得意洋洋地自夸。

  林默听到这话,,扯出一个极度嘲讽的弧度。

  “你看人准?”

  陈珪脸上的得意瞬间僵死。

  “……当我没说!”

  陈珪气急败坏地跺了跺脚,端着紫砂壶转身就走,再也不想跟这个专门往人肺管子上捅刀子的木头说话了。

  临近午时。

  户部大门外的一名当差杂役快步跑进清吏司。

  “林大人,您府上的家眷在二门外候着,说是给您送午饭来了。”

  林默微微一愣。

  他放下毛笔,站起身,迈步走出值房。

  来到户部衙门内外的隔离处——二门外。

  苏婉宁穿着一身极为普通的灰蓝色细布衣裙,头上没有戴任何珠翠,只用一根木簪挽着发髻。

  她安安静静地站在墙角避风的地方,手里提着一个并不起眼的朱漆食盒。

  目光低垂,没有四处乱看,完全遵守着官眷不得窥探衙门的规矩。

  看到林默走出来,苏婉宁上前两步,将食盒递了过去。

  陈珪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像个鬼魂一样跟了出来,探头探脑地往这边看。

  他闻到食盒缝隙里飘出的那股浓郁的肉香,眼睛都直了。

  “我的老天爷,林兄!”

  陈珪咽了一大口唾沫,馋得声音都变了调,

  “你夫人亲自做的菜?

  这也太香了吧!比咱们饭堂里那猪都不吃的泔水强了一万倍!

  你每天在家吃这种好东西,难怪对饭局不屑一顾!”

  林默接过食盒。

  他并没有因为妻子的到来而表现出任何喜悦,反而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看着苏婉宁,语气生硬,甚至带上了一丝冷漠的训斥。

  “以后别送了。”

  林默的声音不大,但周围几个路过的书办都能听见。

  “户部重地,人多眼杂,规矩森严,你在家做你的事就好。”

  他顿了顿,又硬邦邦地补了一句,“我不习惯被人关心。”

  陈珪在后面听得直翻白眼,恨不得上去给林默一脚。

  “林谨之!你能不能别这么冷漠?

  嫂子大老远顶着冷风跑过来给你送口热乎饭,你就说这种伤人心的混账话!”

  周围几个小吏也纷纷侧目,暗自摇头,觉得这林郎中真是不识好歹。

  然而,站在林默面前的苏婉宁,却没有表现出半点委屈或愤怒。

  她在深宫里待了十三年。

  她见惯了那些表面上哥哥妹妹叫得亲热、背后却毫不犹豫把毒药掺进茶水里的人。

  林默这副用尖刺和冷漠武装起来的铠甲,这种看似绝情实则是为了将她从户部这个危险漩涡中推开的笨拙方式,她一眼就看穿了。

  这个天天喊着“各自保命”的木头人,其实并不像他表现出来的那么无情。

  苏婉宁没有反驳。

  她微微福了福身,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这笑意里,藏着只有他们两个“苟命同类”才能看懂的默契。

  “妾身记住了。”苏婉宁温声答道,“郎君趁热吃。”

  说完,她没有丝毫留恋,转身便走。步伐稳重,很快消失在胡同的拐角处。

  “林大人啊林大人,你好狠的心啊!”

  一旁的陈珪怪叫一声也进衙门里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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