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亦在漫展上唱完那首热血沸腾的新歌之后,江亦粉丝圈就诞生了一个奇怪的规则。

  但凡以后江亦每次登台,他的粉丝都会在某个特定的节拍上,齐声大喊一声。

  “恰”。

  没有人知道是谁起的头,但所有人都知道该在什么时候喊。

  漫展的视频在网上迅速传开,播放量从几十万跳到几百万,从几百万跳到上千万,还在持续涨着。

  “不知道为什么,江亦这首歌总感觉好热血啊。”

  “能让顶级富二代唱歌给我们听,也是有福了。”

  “你们说,江亦会不会就是那个神秘词曲人戏命师?”

  网上讨论归讨论,丝毫没影响到我们江总的心情。

  他把这场演唱只当作帮方胖子一个小忙的过程罢了。

  魔都。

  萧潇终于结束了新歌的录制,从录音棚出来的时候,耳朵被耳机闷了一天,摘下来的时候世界突然变得很吵。

  她揉了揉耳朵,对王丽说“今天不排任何事了,我要回家”。

  王丽看了她一眼,没多问,把车开到公司楼下,萧潇拉开车门坐进去,靠着车窗,闭上眼睛。

  车子穿过魔都那些她从小看到大的街道,停在了萧家门口。

  萧家饭桌上,林婉琴坐在萧潇旁边,穿着一件居家的羊绒衫,头发随意地盘着。

  她夹了一块鲈鱼,放到萧潇碗里。

  “萧潇啊,你回国这么忙的吗?都不知道多来看看妈妈。

  你上次回来是什么时候?半个月前了吧?妈妈都想你了。”

  萧潇头都没抬,筷子在碗里拨着米饭。

  “妈,我这不是回来了吗?你别一见面就唠叨。

  我一会回家,你和爸就老是撺掇着我去江家,我实在是很烦。

  上次你们让我去江家吃饭,我说了不去,你们非让我去,去了之后呢?

  江亦不在,江晚也不在,就我跟江叔叔张阿姨三个人,尴尬死了。”

  林婉琴叹了口气,放下筷子,看着自己的女儿。

  “萧潇啊,你也知道,现在家里生意最近不太好。

  你爸那个矿,政策收紧了,利润一年不如一年。

  虽然你爸和江建国是好朋友,但人家也不会一直帮忙。

  生意场上,帮一次是情分,帮两次是面子,帮三次就是欠人情了。

  咱们欠江家的,已经够多了。”

  她顿了顿,又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青菜放到萧潇碗里。

  “你要是和江亦成了,这不就亲上加亲了吗?以后有什么事,江家也能帮忙,不是嘛?”

  萧潇把筷子拍在桌上,啪的一声,酱汁溅出来一滴,落在白色的桌布上,洇开了一个深色的小圆点。

  “公司公司,什么都是公司!

  让你们的亲生女儿去和一个不学无术的富二代结婚,就是你们想要的是吗?”

  她深吸了一口气,胸口起伏,声音低了一些,但语气里的压抑,比刚才的爆发更让人心疼。

  “我告诉你,我不会和江亦谈恋爱,更别说结婚了。让我和一个我丝毫不了解的人稀里糊涂地过一辈子,你们想都不要想。

  我自己的事情,我自己做主。你们不要替我做决定。”

  林婉琴看着女儿那张因为生气而微微发红的脸,态度软了下来。

  她伸出手,覆在萧潇的手背上,拍了拍。

  “萧潇啊,江亦这孩子不坏的。

  你张阿姨把他教得很好,人品没问题,能力也有,现在自己开公司,做得也挺好不是嘛。

  再说了,你们从小就认识,怎么能说是丝毫不了解呢?

  明明你们小时候关系很好的啊。

  你忘了?你小时候最喜欢去江家玩了,每次去都拉着江亦不肯走。”

  萧潇愣住了。

  “和江亦从小就认识?我怎么不知道?

  我认识江亦的时候,是那次在魔都的活动上。

  那不是我们第一次见面吗?”

  林婉琴一脸差异地看着自己的女儿。

  她的目光里有些意外。

  她放下筷子,身体微微前倾,语速放慢了一些。

  “当年我们一家刚搬到魔都,我带你去了江家。那时候你才五岁,江亦也五岁。

  你刚进院子,就看到江亦一个人蹲在角落里,拿着一个小铲子在挖土。

  你跟着他一起挖,挖了一下午。

  没用多久,你们就玩在了一起。

  后来,我时常带你去江家,你张阿姨也常带江亦来我们家。

  那时候,江亦一直跟在你屁股后面,喊着你萧潇大王。

  这些,你都不记得了?”

  萧潇神情一滞。

  萧潇大王。

  这四个字像一根针,扎进了她脑子深处某个被尘封了很久的角落。

  萧潇没再说话,站起来。

  她快步跑向楼梯,脚步声在木质的台阶上咚咚咚地响。

  她跑进自己房间,站在书架前,目光在那一排排书脊上扫过,然后蹲下来,拉开最下面那个抽屉。

  抽屉里放着一些她很久没翻过的东西。

  旧相册、同学录、小时候收到的贺卡。

  她把相册拿出来,翻开。

  她翻到某一页,停住了。

  那是一张合影,一个小女孩扎着双马尾,穿着红色的连衣裙,笑得露出两颗门牙。

  旁边站着一个小男孩,穿着一件蓝色的短袖,头发翘着,手里拿着一个小铲子。

  两个人站在一个花园里,身后是一栋老洋房。

  萧潇拿着相册跑下楼,跑到林婉琴面前,翻开相册,手指点着那张照片。

  “妈,这个就是小时候的江亦?”

  林婉琴低头看了一眼,点了点头,嘴角弯了一下。

  “是啊,这就是你和江亦。

  是江家以前的老宅子。

  你张阿姨拍的,拍完还洗了两张,一张给了我们,一张她自己留着。

  你看,那时候你们两个多要好。”

  萧潇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好久。

  她的脑子里突然多了很多模糊的回忆。

  小男孩跟在她屁股后面,喊她萧潇大王,她站在一块大石头上,叉着腰,对小男孩说平身。

  她带着小男孩在院子里挖土,捉蚂蚱,爬树,追蝴蝶。

  她记得那个夏天,记得那只蚂蚱从她手里跳走,小男孩追了好远才逮回来。

  她记得那棵老槐树的影子,记得蝉鸣的声音。

  她记得那个小男孩,只是她不记得那个小男孩就是江亦。

  她把江亦这个名字,和那个夏天,隔开了一道墙。

  墙这边是萧潇大王,墙那边是江亦。

  林婉琴看着女儿突然陷入呆滞的脸,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其实当时,小江亦性格孤僻,和别的孩子玩不到一块。

  他姐姐那时候已经是有名的小天才了,成绩好,人又漂亮,走到哪儿都是焦点。

  小江亦呢,不爱说话,不爱跟人玩,就喜欢一个人蹲在角落里挖土。

  你张阿姨说,带他去公园,别的小孩都在滑滑梯、荡秋千,他就蹲在沙坑里挖沙子,能挖一下午。”

  她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感慨。

  “没想到,带你去之后,小江亦很快就和你玩了起来。

  你张阿姨高兴得不得了,说终于有人能跟江亦玩到一起了。

  那段时间,我就老带你过去。

  你也乐意去,每次一说去江亦家,你就自己跑去换衣服,挑最好看的裙子穿。”

  萧潇听着,没有打断。

  看自己妈妈没有继续说下去,萧潇迫切的问道。

  “后来呢”。

  林婉琴看了女儿一眼,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水,放下,继续说了下去。

  “后来,我们不是出国了一段时间吗?

  你爸那年在国外有个项目,我们全家都过去了,你在那边上了几年学。

  回来的时候,你已经上六年级了。”

  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回国后,你和江亦一直在同一个学校。

  只不过你们不是同班。

  后来上了初中,高中也是。

  你们一直是同学,从小学到高中,九年。”

  萧潇狐疑地看着自己老妈。

  “你的意思是,我和江亦一直认识,还一直是同学?”

  林婉琴点了点头,语气笃定。

  “对啊。只不过你们不是同班。我和你爸还纳闷呢,为什么你没再提起过江亦。

  我们都以为,是青春期害羞,不愿意提起呢。

  原来你是真的不记得了。”

  萧潇彻底懵了。

  她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天花板的水晶灯上。

  在她的青春记忆当中,从来没有江亦这个人的记忆。

  她记得六年级的教室,记得班主任戴的那副红框眼镜,记得同桌女生借她的橡皮。

  但她不记得江亦。

  走廊里,操场上,食堂中,上学放学的路上,他们一定擦肩而过过无数次,她一次都没注意到他。

  他就像在她记忆里被人用橡皮擦掉了,干干净净的,连痕迹都没留。

  萧潇站起来,没说话,拿着相册上了楼。

  脚步声在楼梯上越来越远,门关上了。

  林婉琴坐在餐桌前,看着女儿碗里那块没吃完的鲈鱼,叹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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