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浅予闻言一怔。

  娃娃亲?

  她怎么不知道。

  周浅予坐在床边,手指搭在膝盖上,指尖微微收拢。脑子里把这三个字翻来覆去地嚼了几遍,嚼出了一丝荒唐的味道。

  她跟一个素未谋面的人,有一份娃娃亲?

  这都什么年代了。

  可她没说什么。只是垂下眼,看着自己搭在膝头的手,心中有些惘然,却没有太多的波澜。

  毕竟,那也就只是一张纸罢了。

  一张纸,能绑住什么人?她周浅予这十年扛过来的风浪,比一张纸重多了。

  周海宁看着她,身躯微微颤抖。那双枯瘦的手撑在床沿上,指节泛白。他盯着孙女的脸,浑浊的眼珠里映着病房惨白的灯光,也映着周浅予那双清冷如常的眼睛。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擦过玻璃:“浅予,白锦书那孩子……我看过了,人不差。”

  周浅予抬起眼,看着爷爷。

  周海宁的嘴唇在抖。他活了七十四年,从枪林弹雨里滚过来,从商海沉浮里趟过来,这辈子没跟谁低过头。可此刻他看着自己的孙女,眼眶红了。

  “这是当年我给你们定下的婚约。虽然只是一张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红纸。”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最后几乎只剩气音,“但是……浅予,爷爷走之前最不放心的人,就是你。”

  周浅予的睫毛颤了一下。

  “你的未来,爷爷不希望你孤独终老,一直都是自己一个人。”

  “锦书那孩子我见过了,也聊了很多。”

  “....他人不错。”

  病房里安静得能听见心电监护仪发出的“滴”声,一下一下的,像秒针在走,像沙漏在漏,像什么人在耳边轻轻地说——时间不多了。

  周浅予没有说话。

  她坐在那里,脊背挺得很直,脸上没什么表情。可她放在膝盖上的手,指节慢慢地收紧了。

  她明白爷爷是什么意思。

  不是逼她嫁给白锦书。是爷爷快走了,走之前想看见她身边有个人,一个能让她不用再一个人扛着所有的人。

  她想起了很多事。想起十七岁那年,母亲从楼上跳下去的时候,她跪在地上,手去摸母亲的脸,那温度一点一点地变凉。想起父亲跑路海外那天,她站在空荡荡的别墅里,连哭都哭不出来。想起爷爷一个人撑着周氏,头发一夜之间白了大半。想起白明远和吴岚站出来的那些年——她去跟人谈生意被人欺负,是白明远帮她出头;她一个人在海外生病发烧,是吴岚连夜从泰安飞过去陪她。

  她这辈子欠白家的,太多了。

  可她不想因为欠,就去嫁给一个人。

  但她也知道,爷爷不是这个意思。爷爷是觉得白锦书好,觉得白家的种不会差,觉得白明远的儿子不会亏待她。爷爷想在闭眼之前,把她托付给一个放心的人。

  周浅予沉默了很久。

  病房里的灯光打在她脸上,衬得那张本就清冷的面容更多了几分疏离。可她的眼眶有些热,热得她不得不把目光从爷爷脸上移开,落在窗外漆黑的夜空中。

  “……我知道了。”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地上。

  周海宁看着她,等着下文。

  周浅予深吸一口气,转过头来,看着爷爷那双浑浊却不肯暗下去的眼睛,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弧度很小,小到几乎看不出来,可那是她今晚第一个笑容。

  “毕竟是白叔的儿子,我自然需要交流一番。”

  她没有说“我愿意跟白锦书接触”。她只是说,白叔的儿子,她应该见一见。

  可周海宁听懂了。

  老人紧绷的肩膀慢慢松下来,像是绷了太久的弦终于被松开。他伸出手,握住周浅予的手,那只手握起来像一把枯枝,轻飘飘的,可握得很紧。

  “好,好……”他的声音发抖,眼眶红得厉害,“见一面,你们见一面……”

  周浅予点点头,没有说话。

  她在心里叹了口气。

  看来,能让爷爷真正安心,只能靠白叔的儿子了。

  白锦书。

  云中谁寄锦书来。

  这名字还挺好听的。

  她垂下眼,看着爷爷握着自己的那只手,心里默默地说了一句——看来,少不了一番交集了。

  ……

  白锦书回来的第二天。

  清晨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打在客厅的地板上,画出一道长长的光带。白锦书坐在餐桌前,手里端着一碗粥,却没什么胃口。

  他心里有些忐忑。

  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周海宁看他的眼神——那双浑浊却亮着光的眼睛,那张瘦得脱了相的脸上浮起的笑容,那句“白家的种终于找回来了”说得他眼眶发热。

  还有那个期望。

  那种期望不需要语言,它就写在老人颤抖的嘴唇上,写在他微微张开的双手里,写在他眼眶里打转却不肯落下的泪水中。

  白锦书放下粥碗,揉了揉太阳穴。

  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面对那个素未谋面的娃娃亲对象。他甚至都没见过一次。

  只知道她大致的身世还有名字。

  其他的,一概不知。

  可他已经决定了。到时候说清楚就行。

  他没有结婚的打算,这几年都没有。不管对方是什么人,不管对方长什么样,不管对方对他有没有想法——他都会把话说清楚。不耽误人家,也不骗自己。

  时间过得很快。

  窗外的天色从亮变暗,夕阳沉到楼群后面,天边只剩最后一抹橘红色的余晖。白锦书吃完晚饭,换了件干净的衣服,准备去四季酒馆。

  他刚走到门口,手还没碰到门把手,身后传来吴岚的声音。

  “锦书。”

  白锦书停下脚步,回过头。

  吴岚不知从哪走出,她的神色有些担心,眉头微微蹙着,嘴唇动了动,像是不知该怎么开口。

  “怎么了,妈?”

  吴岚深吸一口气,走过来,伸手帮白锦书整了整衣领。

  “明天……”

  吴岚的声音放得很轻,轻得像怕惊着什么,“你周爷爷的孙女——浅予要来江城,说是想见你一面。”

  白锦书的手顿了一下。

  周爷爷的浅予。

  那个跟他有娃娃亲的人。

  他沉默了片刻,脸上没什么表情变化,只是点了点头:“知道了。”

  他也有些意外,没想到会来的那么快。

  吴岚看着他的脸,想从他脸上读出点什么。可白锦书的眼神很平静。

  “锦书……”吴岚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白锦书看着母亲欲言又止的样子,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可吴岚看见了。

  “妈,别担心。我心里有数。”

  说完,他转身推开门,走了出去。

  白锦书哪有表面的那么平静,相反,脑子乱成一遭。

  或许,现在只有音乐才能平复他心中的烦躁与不知所措。

  ……

  四季酒馆。

  晚上七点半,人还没多起来。

  灯光昏黄,几盏壁灯在墙上投下暖橘色的光斑。角落里有人在低声聊天,吧台前坐着一两个零散的客人,调酒师在擦杯子,动作不紧不慢。

  吧台最里面的位置,坐着一个女人。

  黑色裙子,面容精致,气质不凡。

  但又给人一种清冷的气质,高不可攀的感觉,还给人一种生人勿近的感觉,导致周围众人只敢再远处打量,不敢上前搭讪。

  不过,若是,白明远跟吴岚在此绝对会认出此人,因为她不是别人,正是——

  周浅予。

  pS(今日三更,感谢大家送的礼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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