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好。

  只要她还不想和自己分手就好。

  段宴虽然还没重新打电话回县城医院去问,当年的医药费到底是怎么回事。

  但他从容寄侨害怕的态度,和她以前的消费习惯,也能猜出来一点,也许她根本就没有替自己交那么多医疗费之类的。

  如果他现在和容寄侨摊牌。

  把自己怀疑的事情和容寄侨一点一点的说出来,说自己并不介意她瞒着自己的事情。

  容寄侨会怎么反应?

  段宴太了解她了。

  她胆子小得像只受惊的兔子,骨子里又倔又犟。

  一旦觉得自己被逼到了死角,做出的第一个反应永远是放弃和逃跑。

  她压根就不信自己真的会毫无芥蒂。

  她会在恐惧和羞耻的双重驱动下,连夜买一张去某个十八线小城市的火车票,钻进一个他永远找不到的犄角旮旯里,从此消失在茫茫人海。

  这个国家几百个城市,几千个县城,几万个乡镇。

  她要真铁了心躲他,就凭他现在一个普通打工人的身份和资源,大海捞针都不够形容。

  不能摊牌。

  至少现在不能。

  段宴的颌骨收紧了一下。

  他必须先把人骗回来再说。

  哄也好,诱也好,拿什么当诱饵都行。

  只要她还在自己身边,什么都有转圜的余地。

  他看了一下时间,五点半了。

  六点多还约好要去道观。

  段宴拿起薄外套,出门。

  ……

  道观坐落在京城西郊一片人迹罕至的山坳里,三面环山。

  看着道观很大,也很有历史感,门楣上悬一块匾额,字迹被雨水冲刷得只剩隐约的笔画痕迹。

  段宴来之前还搜过,的确是存在了几百年的道观,不是那种骗人的。

  段宴把车停在山脚下的碎石空地上,沿着一条铺了青石板的窄道往上走。

  到了道观门口。

  是名片里那位叫玄真子的道长过来接待段宴。

  “施主请。”

  前殿供着三清像,香案上的铜炉里只插着两根细香,烟气袅袅的往上飘,和殿外松柏的清冽味道混在一起。

  两人在偏殿的一间小室里坐下。

  桌上摆着一套茶具,玄真子动作熟练地烫杯、冲泡,一套流程行云流水。

  “施主在电话里说被不干净的东西缠上了?”

  “嗯。”

  玄真子看段宴就是个年轻人。

  年轻人大多对这些东西半信半疑,真正肯自己找上门来的极少。

  玄真子见惯了各式各样的信众,决定换一种更现代化的沟通方式,免得把人给吓跑了。

  他清了清嗓子,端起了半个科普博主的架势。

  “这个事情呢,施主先别紧张。也许就是心不静、神不宁。贫道建议施主先调整一下作息,减少熬夜,饮食上也要注意。如果实在觉得不安心呢,可以请几柱清心安神香回去,每天点一炷,配合抄写几遍清心咒,心静了,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自然就散了。”

  段宴端着茶杯没动,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我不是来听养生课的。”

  玄真子:“……”

  段宴:“我说要驱邪就驱,最好是让我别再梦到一些傻逼。”

  玄真子:“……”

  这小伙子看着斯斯文文智商挺高的样子,怎么这么迷信呢?!

  玄真子的山羊胡抖了两下,只能悻悻然咳了两声。

  “那……施主先去沐浴更衣吧。道场的布置需要一些时间,大约半个时辰。浴室在后院左手边的厢房里,换洗的净衣已经备好了。”

  段宴站起来,点了一下头。

  “多少钱?”

  “看施主心意,随缘布施即可。”

  “给个具体数。”

  玄真子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八、八千八百八十缘,咱们结缘,不讲钱。”

  段宴满意的扫码付款,拿着净衣往后院走了。

  玄真子本来还以为遇到了大款。

  等段宴走后,一看收款消息。

  花呗支付。

  玄真子:“……”

  靠。

  ……

  段宴走到后院,厢房的浴室条件简陋但干净。

  一只老式的铸铁花洒挂在墙上,热水器是那种挂壁式的小太阳能,水温不太稳定,忽冷忽热。

  他把衣服脱了搭在门后的竹竿上,站在花洒底下冲了十来分钟。

  水流冲刷着头顶和肩背。

  段宴闭着眼,脑子里依旧是容寄侨的声音。

  从头到尾,他一直在纠结的那个问题,容寄侨到底爱不爱自己,其实根本不重要。

  因为等容寄侨离开以后,他才意识到。

  不是容寄侨需要自己。

  而是自己根本就离不开容寄侨。

  容寄侨才离开一天而已。

  那间他们一起布置的小小出租屋就空旷得像一座被弃置的荒宅。

  沙发上没有她蜷缩着刷手机的身影,厨房里没有她叮叮当当手忙脚乱做饭的声音,浴室里没有她洗完澡以后飘散的沐浴露甜香。

  连那条被她踢到地上的薄毯都还维持着她最后一次裹着的褶皱。

  他没有收拾。

  刻意保持着一种她还在家的错觉。

  段宴一直不明白自己做的那些莫名其妙的梦,还是连续剧一样的。

  他为什么会梦到自己把她推远。

  简直是中邪了。

  洗完澡,段宴换上道观准备的那套宽大的净衣。

  他用手把湿漉漉的头发往后拢了拢,推开浴室的木门走出来。

  傍晚的山风贴着后院的砖墙拐过来。

  后山方向的石阶上传来了沉稳的脚步声和拐杖点地的闷响。

  段守正从后山的小径上缓步走下来。

  他今天换了一件对襟的深青色唐装,手里那根紫檀木拐杖的顶端在暮色里泛着暗沉的光泽。

  两名黑衣保镖无声地跟在他身后。

  段宴的脚步一顿。

  周广林的话猛地从记忆深处跳了出来。

  “小段,你要是后面能帮公司拿下段氏的供应商名额,整个项目的净收益我给你分10%。”

  按照目前对接的那个板块的体量,10%至少是上百万。

  这笔钱足够在京城付一套小户型的首付了。

  段宴迫切地需要钱。

  需要多到让容寄侨觉得安全的钱。

  周广林算是找到了段宴说明书。

  10%就直接能让段宴变成核动力,驴吭吭哧哧的拉磨。

  于是段宴深吸了一口气,抬脚朝段守正的方向走过去。

  段守正的保镖最先注意到了段宴的靠近。

  一名保镖下意识地往前跨了半步,想上前拦着他。

  段守正却抬了抬拐杖,示意保镖退开。

  他眯着眼睛,上下打量着走过来的段宴。

  他湿漉漉的头发往后拢着,露出了完整的额头和眉骨。

  那张脸的轮廓反而更加清晰和直白地暴露在视线里。

  剑眉,深目,鼻梁挺直,下颌线收得干净。

  段守正的眸光暗了半度。

  于是段守正第一句话就带上了刺。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段宴被他这没头没尾的质问弄得一愣。

  段守正:“你是不是打听到我偶尔会来这边小住几日,特地跑来蹲点的?”

  段宴:“?”

  这老头什么毛病?

  ……

  容寄侨这边。

  吃完晚饭。

  王翠芬收拾完灶房,又从柜子里翻出床厚棉被抱进了许念住的那间屋子,嘴里念叨着山里夜间温度低,别冻着城里来的姑娘。

  容建华坐在堂屋的方桌旁边,就着一盏昏黄的灯泡看当天的报纸。

  容寄侨帮着把碗筷归了位,拧干抹布搭在灶台边的铁钩子上。

  她站在灶房门口发了一会儿呆,最后没回屋,反而推开院子的侧门,踩着一双塑料拖鞋走到了坝子外面。

  夜色浓稠得像化不开的墨汁。

  月亮很亮。

  不是那种城市里被光污染稀释过的苍白月光,而是实打实的、银白色的光泽,像打翻的一碗水银。

  许念从侧门走了出来。

  她手里还捧着两个搪瓷杯子,杯口冒着细细的白气。

  许念走到容寄侨旁边站定,把其中一个杯子递过去。

  “你奶奶泡的姜糖水,让我端给你,说你从小手脚就凉,夜里在外头吹风容易着凉。”

  容寄侨接过杯子,掌心被搪瓷杯壁上传来的温度烫了一下。

  “谢谢。”

  “又想你男朋友了?”

  容寄侨低下头,盯着杯子里晃动的姜糖水,不是很想回答。

  过了好几秒,容寄侨突然开口了。

  “如果一个人以前做过很多坏事,但是现在突然开智了,感觉很痛苦怎么办?”

  许念沉吟了片刻。

  “你只是痛苦吗?有没有后悔?”

  容寄侨垂着眼帘,“有一点点。”

  “大概是什么事呀?”

  容寄侨沉默了一下,才说:“……骗人感情的事。”

  谁知道许念居然闷闷的笑了两声,也坦然开口。

  “这种事情,我也干过。”

  容寄侨都怔了一下。

  “啊?”

  她下意识的语气里带了些不可思议。

  许念这样的人,聪明,有教养,漂亮。

  还会干骗人感情的事情吗?

  许念轻飘飘的说:“京城那个圈子里的人,多多少少都知道季川是个什么德行,混账,任性,毫无底线。”

  “他这么一个连他爸都管不住的人,为什么偏偏在我面前像是换了个人一样?”

  容寄侨的脑子里闪过季川在会所包厢里被许念扇的那耳光。

  容寄侨试探着开口。

  “因为……你们从小一起长大?青梅竹马,感情基础在那摆着?”

  许念偏过脸来,看着容寄侨。

  她摇了摇头。

  “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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