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辰时刚过,日光从寝殿东面的窗缝里照进来。

  扶苏准时出现在殿门外。

  他手里捧着三卷竹简,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数字和批注,是昨天嬴政留给他的功课。

  粮草调配方案,死伤追责机制,以工代赈的执行细则,他一夜没睡全背了下来,还算了两遍账。

  蒙毅在廊道里朝他点了下头,示意可以进去。

  扶苏整了整衣襟,迈步跨过门槛。

  “父皇,儿臣……”

  他的声音卡住了。

  寝殿的矮案后面坐着嬴政,这不意外。

  意外的是矮案的侧面,靠着一根廊柱,站着一个人。

  一个姑娘。

  个头不高,穿着一件灰白色的短褂,衣服的样式扶苏没见过,袖口短到肘下三寸,露出一截瘦细的手臂。

  脸色白的厉害,嘴唇干裂,但嘴角弯着,露出两颗虎牙。

  她左手用布条裹着缩在身后,右手端着一碗热粥,低头一口一口喝着。

  扶苏站在殿门口,手里的竹简差点滑下去。

  他的目光在那个姑娘身上停了三息,又移到嬴政脸上,嘴巴张了一下。

  嬴政坐在矮案后面,手指搭在案沿上,语气和平时一样。

  “进来,把东西放下。”

  扶苏回过神来,快步走到案前,把三卷竹简放在嬴政面前,跪坐下来。

  他的余光忍不住又扫了那个姑娘一眼。

  姑娘也在看他。

  确切的说,是盯着他看,眼睛弯弯的,嘴角的弧度更大了。

  扶苏不自在的移开了目光。

  嬴政展开第一卷竹简扫了两行,手指在竹面上划过,停在了第三栏。

  “这一栏的数字你怎么算的?”

  扶苏收回心思,开始回答问题。

  他说了不到三句话,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哇,扶苏公子好黑。”

  扶苏的嘴巴合上了。

  他回过头。

  那个姑娘端着粥碗,歪着脑袋打量他,虎牙全露在外面。

  “比我想象的黑多了,扶苏公子不是传说很白吗?是种地晒的吗?”

  扶苏的手指在膝盖上攥了一下。

  课本?画像?

  他听不懂。

  但他听懂了一件事,这个姑娘说他黑。

  “你是谁?”

  扶苏把身子转了半圈,面对着她。

  “我叫林小满。”

  她把粥碗搁在脚边的石板上,冲他咧了一下嘴。

  “安徽泾县人,今年十六。”

  扶苏的眉头皱了一下,安徽两个字他从来没有听过。

  他下意识看向嬴政。

  嬴政坐在矮案后面,手指搭在竹简上,没有抬头,语气平平的。

  “她在偏室做事,今天出来透透气。”

  扶苏的嘴唇动了两下,把涌到嗓子眼的问题咽了回去。

  是偏室的那个女子......

  父皇说出来透气,那就是出来透气。

  他不该问别的。

  但林小满显然不打算让他安静。

  她蹲在廊柱旁边,双手撑着下巴,盯着扶苏的脸看了好一会儿。

  “你在上郡种了多少天的地?”

  扶苏愣了一下。

  “十七日。”

  “难怪,十七天就晒成这样了。”

  林小满伸出右手在自己脸上比了一下。

  “我同学去军训晒了一周就脱皮了,你这个程度得脱三层皮吧。”

  扶苏的嘴角抽了一下。

  他完全听不懂军训和脱皮的关系,但他知道这个姑娘在拿他的脸色开玩笑。

  他从小在宫里长大,身边全是规规矩矩行礼说话的人。

  从来没有人这样跟他说过话。

  “你的手也黑了。”

  林小满的目光往下移,落在他搁在膝盖上的那双手上。

  “虎口有茧子,指甲缝里还有泥,你是真下地干活了。”

  扶苏下意识把手收了一下,又放回去了。

  “是,蒙将军按父皇的旨意安排了一块坡地,我种了七垄红薯。”

  林小满的眼睛一亮。

  “你种的怎么样?出苗了吗?”

  扶苏的表情松了半分。

  “出了,八成以上,走的时候苗子已经开始翻蔓了。”

  “翻蔓了?”

  林小满往前凑了一步。

  “你翻蔓的时候知道不能扯断主藤吧?”

  扶苏的嘴角往上提了一分。

  “知道,蒙将军给的种植指南上写了,翻蔓时只扯断多余的气根,不动主藤。”

  “你还真背下来了。”

  林小满笑着拍了一下膝盖。

  “政哥,你儿子挺厉害的。”

  殿内安静了。

  安静了整整三息。

  扶苏的身体绷直。

  他转头看着林小满,又转头看着嬴政,脖子来回转了两圈。

  政哥。

  她叫父皇政哥。

  扶苏的喉结上下滚动,嘴巴张着,一个字说不出来。

  他再次看向嬴政,目光里全是不敢置信。

  嬴政坐在矮案后面,手指搭在竹简上,脸上没有怒意,也没有不悦,表情和平时批奏牍时一样。

  扶苏的脑子转了三圈。

  父皇没有发火。

  这个姑娘当着他的面叫父皇政哥,父皇没有发火。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她不是第一次这么叫了,而且父皇允许了。

  扶苏的手掌在膝盖上攥了一下又松开。

  天底下有几个人敢这么叫始皇帝?

  他活了二十多年,朝堂上的百官叫陛下,后宫的嫔妃叫陛下,蒙恬蒙毅叫陛下,李斯叫陛下,连他这个当儿子的也只能叫父皇。

  这个十六岁的姑娘,叫政哥。

  扶苏把嘴巴合上了,没有追问。

  嬴政翻了一页竹简,头没抬。

  “继续说你的方案。”

  扶苏费了很大劲儿才把注意力从林小满身上收回来,面对矮案。

  “以工代赈的方案,儿臣昨夜重新算了一遍。”

  扶苏展开第二卷竹简,手指点在第一栏。

  “以直道第七段为例,征发民夫六千人,工期八个月,按每人每月口粮一石半计算,八个月共需粮七万两千石。”

  嬴政的手指在案面上叩了一下。

  “原来呢?”

  “原来是无偿征发,口粮由民夫自备,不足部分扣自家中存粮,八个月下来大半民夫家里都被掏空了。”

  扶苏的声音沉了下去。

  “改成以工代赈之后,七万两千石粮全部由朝廷拨付,按月发放,民夫干一个月领一个月的口粮,家中不受影响。”

  嬴政在竹简上划了一道。

  “七万两千石从哪来?”

  “儿臣算过,关中今年的余粮如果不算军粮转运的消耗,勉强能挤出十万石的机动量。”

  扶苏的手指移到第二栏。

  “但如果后苑那批土豆试种成功,明年关中的粮产至少翻三倍,七万两千石不在话下。”

  嬴政的手指在竹简上停了一息。

  他没有接话,目光从竹简上抬起来,往偏室的方向看了一眼。

  林小满还蹲在廊柱旁边,手里端着喝完的空碗,歪着头听他们说话。

  她的右手食指第一关节边缘,那圈透明的痕迹比昨天又扩了半分。

  嬴政收回目光。

  “方案不错,数字对得上。”

  扶苏的脊背松了一分。

  嬴政把竹简合上放在案角,站起身。

  “你今天的功课先到这里,下午巳时再来,朕给你看一样新东西。”

  扶苏应了一声站起来,转身往殿门走。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步,回头看了林小满一眼。

  林小满冲他摆了摆手。

  “扶苏公子,回头教教我怎么翻蔓,我在后世只看过没自己干过。”

  扶苏的嘴角往上弯了一下,点了下头,迈步走了出去。

  殿门合上之后,嬴政朝林小满使了个眼色。

  “回偏室歇着去。”

  林小满端着空碗站起来,脚在地面上踩了两下才站稳,她的膝盖又顶了一下。

  嬴政看见了,没有出声。

  林小满走到殿门口停了一步,回过头。

  “政哥,扶苏公子比我想象的有意思。”

  嬴政的手指搭在案沿上。

  “哪里有意思?”

  林小满歪着头想了想。

  “课本上说他仁厚迂腐,但我刚才看他算账的时候眼睛是亮的,一点也不迂腐。”

  她吸了一下鼻子。

  “种过地的人,眼睛里的东西不一样。”

  嬴政的手指在案沿上叩了一下,没有说话。

  林小满端着空碗沿甬道往偏室走,走了十几步,嬴政听见她在甬道里咳了两声。

  咳的不重,但间隔很短。

  嬴政把手从案沿上移开,拿起笔继续批扶苏留下的竹简。

  批了三行字,他的笔停了。

  他从怀里掏出那三块布包着的蜜饯,搁在案角。

  忘了给她了。

  嬴政把蜜饯推到暗格旁边,等午时送药的时候一起带过去。

  殿外蒙毅的脚步声在十步线内站定。

  “陛下,后苑今日又冒了两株芽,总数十八了。”

  嬴政应了一声。

  “还有一件事。”

  蒙毅的声音停顿了片刻。

  “李斯派人送来急报,说是关中栎阳那边出了点状况。”

  嬴政搁下笔。

  “什么状况?”

  “有人在城外散布谣言,说纸是妖物,碰了会折寿。”

  嬴政的手指在案面上停了三息。

  然后他把手掌翻过来,搁在膝盖上,拇指在掌心那道旧痕上摩挲了一圈。

  “让李斯午后来寝殿,把详细情况带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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