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室里的光线比昨天暗了几分,窗纸上蒙了一层晨雾。

  林小满蹲在铜缸旁边,右手握着木棍搅浆,搅了不到三圈,手腕一歪,木棍磕在缸沿上弹了出去,啪的一声摔在地上。

  阴嫚从墙角站起来走过去,弯腰把木棍捡了回来。

  “我来吧。”

  林小满把右手摊开看了一眼,食指的第一关节到指尖已经完全透明了,剩下的部分虚虚的,使不上劲。

  她把手缩回袖子里,虎牙露了半颗。

  “公主你来搅,手腕往这个方向转,慢一点,让纤维均匀散开就行。”

  阴嫚接过木棍,学着林小满的动作在浆水里搅了两圈,手法生硬,浆面上荡出了几道乱纹。

  “太快了,再慢。”

  “嗯。”

  阴嫚的手腕放缓了,第三圈搅完,浆面的纤维散的比前两圈匀了。

  “对对对,就是这个感觉,你手感不错。”

  林小满蹲在旁边看着她搅,嘴角弯着,声音里带着劲儿。

  阴嫚搅了四五圈之后回头看了林小满一眼。

  “你的手怎么了?”

  林小满把右手从袖子里伸出来晃了晃。

  “小毛病,搅久了手酸,歇歇就好。”

  阴嫚的目光在她右手指尖的虚影上停了一息,没有追问。

  门口传来脚步声。

  扶苏走到偏室门外站住了,手里抱着一卷嬴政昨天留给他的功课竹简,准备去寝殿交差。

  他经过偏室的时候脚步慢了半拍,从门缝里看见了里面的两个人。

  阴嫚蹲在缸边搅浆,林小满靠在缸沿上指挥她。

  “再搅三圈就差不多了,你看浆面的颜色,比昨天那批白,是因为青檀皮的纤维本来就比构树皮细。”

  扶苏的脚步没有离开。

  他看见林小满从缸沿上站起来的时候,膝盖顶了两下才直起腰,整个人往铜缸那边歪了一截,右手撑在缸沿上停了三息。

  然后她松开手,走了两步,蹲到石板旁边去检查昨天贴上去的湿纸。

  蹲下去的那个动作又慢了。

  扶苏看见她的右手虎口在发颤,和那天在寝殿里嬴政批奏牍时他余光里瞥到的一模一样。

  他攥着竹简站在门口,嘴唇动了一下。

  林小满蹲在石板边上拿手指摸了摸纸面,抬头冲阴嫚笑了。

  “这张不错,你搅的浆比匠人还匀,天赋呀公主。”

  阴嫚的嘴角弯了,在她身旁蹲了下来。

  “真的?”

  “真的。”

  林小满拍了拍阴嫚的手背。

  “政哥要是知道他女儿造纸比他批奏牍还利索,估计会乐一整天。”

  扶苏在门口听见了政哥两个字。

  他第二次听见这个称呼了,但这回的冲击比第一次更大。

  因为他看见了林小满说这两个字时的脸。

  白的没有血色,嘴角干裂了新一层皮,左手裹着布条缩在身后,右手指尖有半截在发虚。

  但她在笑。

  她在说政哥的时候,笑的眼睛全都弯了起来,虎牙全露在外面,就是在说一件天底下最开心的事。

  扶苏攥着竹简转过身,沿甬道快步往寝殿走了。

  他没有进偏室。

  他也没有在门口多站。

  他怕再站下去自己的眼眶会红。

  寝殿里嬴政正在案后批文书。

  扶苏进殿行了礼,把竹简放在案前。

  “父皇,功课交上来了。”

  嬴政翻了两行,手指在竹面上划过,没有抬头。

  “第五栏的死伤追责机制写的还行,但罚则分级太粗了,回去再细化一遍。”

  “是。”

  扶苏跪坐在案前没有起身,手掌搁在膝盖上,掌心的旧茧在布料上蹭了两下。

  嬴政感觉到了他没有走。

  嬴政抬起头。

  “还有事?”

  扶苏的嘴唇颤了一下。

  “父皇,偏室那个姑娘……她的手怎么了?”

  嬴政搁下笔。

  “你看见了?”

  “经过偏室的时候看见的,她的右手指头有一截是虚的,透着后面的东西。”

  扶苏的声音低了半分。

  “左手一直裹着布条不给人看,但儿臣注意到,布条底下的形状不太对。”

  嬴政的手指搭在案沿上,没有接话。

  扶苏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她站起来的时候腿在打晃,蹲下去的时候手在抖,但她一直在笑。”

  扶苏抬起头看着嬴政。

  “父皇,她到底是什么人?”

  扶苏终于问出了心中的疑惑。

  嬴政盯着扶苏的脸。

  这张脸被上郡的风沙晒黑了一层,棱角比走之前硬了半分,眼底的血丝退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嬴政以前从没在他身上见过的沉稳。

  嬴政想起了一件事。

  几天前扶苏刚回咸阳的时候,嬴政把上下五千年扔在他面前,让他看秦朝那一章。

  看完之后扶苏跪在地上说了一句话。

  “父皇,儿臣不想做一个连真假诏书都分不清就去死的人。”

  那个时候嬴政知道,扶苏的窍开了。

  但窍开了和真正懂了,中间还隔着一道墙。

  这道墙用圣贤书砸不穿,用数字算不穿,只有用活生生的人命砸上去,才能碎。

  嬴政的拇指在案沿上摩挲了两圈。

  他从矮案后面站起来。

  “跟朕走。”

  扶苏跟着嬴政出了寝殿,沿甬道走到后苑的围墙外面。

  嬴政推开小门走进去。

  后苑的土垄在午后的日光里铺展着,颜色比半个月前深了好几层。

  二十四株芽苗在风里晃动着叶片,最高的那株已经窜出了一掌高,茎秆粗壮,叶片肥厚。

  扶苏跟进来,目光落在那片土垄上。

  “父皇,这是什么?”

  嬴政蹲在地头,手掌按在第一道垄面的泥土上。

  “你认不认得?”

  扶苏凑近了看,蹲下去端详了片刻。

  “不认得,不是粟,不是麦,叶片形状也不是菽。”

  嬴政的手掌在泥土上停了两息。

  “这叫土豆,一亩地的产量是粟米的五倍到八倍。”

  扶苏的呼吸粗了半拍。

  “五倍?跟红薯相当?”

  “你算算,大秦全境有多少荒地可以种这个东西,关中的赋税能减多少,北疆的军粮缺口能填多大。”

  扶苏的手指在膝盖上攥紧了。

  他是算过这笔账的,那天嬴政让他算粮草调配方案的时候他就知道,大秦最大的死穴就是粮食不够。

  一亩五到八倍。

  “父皇,这东西从哪来的?”

  嬴政的手从泥土上收回来,拍了拍掌上的灰。

  他站起身,背对着扶苏,看着围墙顶上的天色。

  “你在上郡种的红薯,还记得吗?”

  “记得。”

  “你知道那批藤块是谁带来的?”

  扶苏的嘴唇动了两下。

  “蒙将军说是父皇派人送来的,种植方法写在帛条上。”

  嬴政转过身看着他。

  “红薯和土豆都是一个人带来的,那个人叫沈长青,三十四岁,后世的农业大学教授。”

  后世。

  扶苏的手掌在膝盖上摊开了。

  “他从两千一百七十三年后穿越时空到大秦,背上背着三十斤土豆种薯和六斤红薯藤块,落在朕东巡返程的辒辌车旁边。”

  嬴政的声音很平,是在说一件极寻常的事。

  “他到了之后活了十八天。”

  扶苏的手指攥进了掌心。

  “十八天教朕种地,教朕切种薯,教朕堆肥翻土。”

  嬴政蹲回地头,手掌按在那株最高的芽苗旁边。

  “第十八天他的身体全部消散了,连根骨头都没留下。”

  扶苏跪在垄沟旁边,手撑在泥地上,指甲陷进了泥里。

  嬴政抬起头。

  “在他之前还有一个人,叫陈尧,二十六岁,军医。朕在沙丘宫快死的时候,他从虚空的裂缝里摔出来,给朕扎了一针续命五年。”

  嬴政的声音停了一拍。

  “但他只活了五天。”

  扶苏的呼吸急促起来,胸口起伏着。

  嬴政站起身,往偏室方向看了一眼。

  “偏室那个姑娘叫林小满,十六岁,003号。”

  扶苏抬起头。

  “她带来了造纸术,大秦用的纸就是她造出来的。”

  嬴政的手指搭在围墙的木桩上。

  “她来之前已经得了一种绝症,两千年后的医术都治不了,最多活三个月。”

  扶苏的身体晃了一下。

  “她知道自己来了也是死,但她把名额从一个有老婆有孩子的男人手里抢了过来。”

  嬴政的声音没有加重。

  “她跟负责人说,反正我要死了,让那个有孩子的人回家吧,我来。”

  扶苏的眼泪掉下来了。

  他没有出声,泪水从脸颊上淌到下巴,滴在膝盖旁边的泥地上,和土混在一起。

  嬴政看着他。

  “你那些圣贤书里写了很多种死法,为忠而死,为孝而死,为义而死。”

  嬴政的手从围墙上移开。

  “但没有一种,是明知必死还拿着树皮跨越两千年只为给素未谋面的祖宗造一张纸。”

  扶苏的手指陷在泥土里,指关节绷着,整个人弯在垄沟旁边。

  嬴政走到他面前蹲下来。

  “你现在告诉朕,你的圣贤书里有没有一个字能配得上她?”

  扶苏说不出话。

  他跪在土垄旁边,泪水混着泥土糊了半张脸,肩膀在抖。

  嬴政伸手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力道和上次一样,不轻不重。

  “起来,去给她端碗热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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