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室。

  烛火换了新的,光线比昨天亮了些。

  林小满靠在矮榻上,大氅裹到脖子底下,只露出一张脸和半截右臂。

  她没有蹲在铜缸旁边了。

  其实从前天开始她就蹲不住了。

  她的膝盖撑不起了整个身体的重量。

  左腿从膝盖以下已经透明,右腿的脚踝也开始泛虚。

  嬴政推开门走进来的时候,她右手搁在案几上,手指边上摆着一颗珊瑚珠子,在枯燥的转着圈玩。

  “政哥。”

  她抬起头,虎牙露了半颗,声音比前几天轻了好几个调子。

  嬴政走到矮榻旁边,把布包搁在她手边,在对面的案几角坐下来。

  “吃了吗?”

  “夏爷爷的药喝了,蜜饯也吃了。”

  她把珊瑚珠子往嬴政那边推了推。

  “政哥你摸摸这个,是不是比前两天凉了?”

  嬴政拿起珠子在掌心里握了两息。

  凉的。

  她的体温在持续下降,连她攥过的东西都暖不热了。

  嬴政把珠子放回她手边。

  “今天抄纸了没有?”

  林小满摇了摇头,嘴角弯着。

  “匠人们自己抄了八张,我在旁边看着,手感都不错了,不用我盯着也行。”

  她的右手从案几上伸过来,食指只剩指根那截还有实感,中指虚了两个指节,无名指的指尖也在发模糊。

  五根手指能动的只剩拇指和半截无名指。

  嬴政看着她的手,手掌搁在膝盖上,拇指磨着掌心那道旧痕。

  “政哥,我有个小请求。”

  嬴政抬起头。

  林小满的虎牙咬着嘴唇,歪了一下脑袋,想了两三息。

  “我想看一看,大秦最好的书法,写在我造的纸上。”

  嬴政的手指在膝盖上停了。

  “我从小学造纸,我爹教我怎么让纸面更平整更白更韧,但他从来没告诉过我,最好的字写在最好的纸上是什么感觉。”

  她的声音轻了半分。

  “我在后世见过博物馆里隔着玻璃展出的古代书法,但那是隔着一层玻璃看的,摸不到。”

  她的右手拇指在案几上画了个圈。

  “我想亲眼看着一个人在我造的纸上落笔,看墨从笔尖渗进纤维里的样子。”

  嬴政盯着她的脸看了三息。

  她的脸色发透了,嘴唇干裂的皮翘了两层,但嘴角弯着,虎牙露在外面。

  嬴政站起身。

  “蒙毅。”

  帘外脚步声响。

  “臣在。”

  “去丞相府,把李斯叫来。”

  蒙毅应声快步走了。

  不到半个时辰,李斯到了。

  他走进偏室的时候手里捏着一支笔,笔是自己惯用的那支,秦笔,兔毫,笔杆是紫竹的,跟了十几年。

  李斯站在偏室门口扫了一眼里面的布局,目光从铜缸扫到石板,从石板扫到矮榻上裹着大氅的林小满。

  他的脚步顿了一息。

  上次见这个姑娘还是那天在偏室看见她抄纸,精神还算好,蹲在缸边指挥匠人,虎牙挂在外面声音脆生生的。

  现在她靠在矮榻上,大氅把半个身子盖的严严实实,露出来的右臂上几根手指有一半是虚的,脸上的血色褪的只剩一层白。

  李斯的手指在笔杆上攥了一下。

  嬴政坐在案几旁边,朝李斯抬了下手。

  “坐。”

  李斯走到案几前跪坐下来,把笔搁在案面上。

  嬴政从石板旁边拿起一张青檀皮纸,铺在案面正中。

  纸面洁白,纤维细密,透光看过去纹路匀称。

  嬴政又从案角取了砚台和墨条推到李斯面前。

  “磨。”

  李斯拿起墨条,在砚台里研了二十几圈,墨汁浓淡正好。

  嬴政的手指在纸面边沿按了一下。

  “写四个字。”

  李斯抬起头看着嬴政。

  “华夏万世。”

  嬴政的声音不重,但偏室里每个人都听清了。

  李斯的手指在笔杆上停了一息,拿起笔蘸了墨。

  林小满靠在矮榻上,身子往案几的方向探了两分。

  她的右手拇指按在矮榻边沿上撑着,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那根指头上。

  李斯执笔悬在纸面上方半寸。

  笔尖的墨汁在烛光里泛着乌黑的光泽,一滴墨聚在笔尖末端,将落未落。

  李斯落笔了。

  第一笔,华。

  笔尖触到纸面的瞬间,墨汁渗入纤维的速度恰到好处,不洇不散,笔锋走过的地方留下清晰的线条。

  李斯写了二十年的小篆,天下没有人比他更懂这种字体的精髓。

  但今天他的手在第一横收笔的时候顿了一下。

  不是手法的问题,是他下笔之后才感觉到,这张纸接住墨的方式和竹简不同。

  竹面硬,墨落上去是浮在表面的,笔锋提起来的时候能感觉到涩感。

  纸面软,墨是渗进去的,笔锋在纸面上走的时候有一种被纤维吸住的感觉,纸在主动把墨咽下去。

  第二笔,夏。

  李斯的手稳了下来,笔速比第一个字快了两分,下笔更果断。

  夏字横竖撇捺的收放在纸面上铺开,结构端正,气韵十足。

  第三笔,万。

  笔锋在纸面上拐了两道弯,万字的最后一竖收尾向下顿了一下,力道恰到好处,墨色从浓到淡在那一竖的末端形成了一个漂亮的收笔。

  第四笔,世。

  李斯写这个字的时候手停了。

  不是因为不会写,是因为他抬头看了林小满一眼。

  她靠在矮榻上,身子往前探着,两眼盯着纸面上的三个字,嘴角弯着,虎牙半露在外面。

  她的眼眶红了。

  不是悲伤那种红,是一种嬴政和李斯都说不清楚的东西。

  看见了等了很久的东西终于出现在面前。

  李斯把目光收回来,落笔写完了最后一个世字。

  四个字,华夏万世。

  小篆工工整整排在青檀皮纸的正中央,笔画挺拔,墨色匀称,每一道线条都刻在纸面里。

  李斯搁下笔,手指在笔杆上摩挲了一圈,手心发汗。

  他写了二十年的字,给嬴政写过诏书,给朝堂写过律令,给天下写过泰山刻石。

  但今天这四个字,他写的时候手是抖的。

  虽然他不知道林小满从何处来,但是他知道一件事,那就是现在大秦的纸是谁造的。

  林小满伸出右手,拇指和无名指捏着纸的边角,把纸拉到自己面前。

  她低头看着纸面上那四个字,看了很久。

  视线从华字的第一横扫到世字的最后一竖,来回走了三遍。

  “好看。”

  她的声音碎了半截。

  “真好看。”

  她用袖口蹭了一下鼻尖,虎牙全露出来了,笑的整张脸都皱了。

  “丞相大人,你在我造的纸上写了四个字,以后这张纸就是大秦第一幅纸上墨宝了。”

  李斯跪在案几前,手搁在膝盖上,手指攥着。

  他张了两下嘴,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时候带着一层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沙哑。

  “姑娘造的纸,受得起这四个字。”

  林小满把纸面翻过来看了看背面,墨没透过去,背面干干净净。

  “看见了吗政哥,不透背。”

  她把纸面朝着嬴政的方向举了举。

  “我造的纸,写多少字都不洇不透。”

  嬴政看着她举纸的那只手。

  拇指和无名指撑着纸面的两个角,三根透明的手指虚虚的浮在纸面后面,映着背后的墙壁花纹。

  嬴政的手掌按在膝盖上,掌心那道旧痕被他磨了两圈。

  “收好。”

  林小满把纸折了两折,贴着胸口塞进短褂最里面的口袋里,和嬴政之前写的那张大秦文脉放在一起。

  她拍了拍胸口的位置。

  “两张了!”

  嬴政的手指在膝盖上攥紧了一下,又松开。

  李斯跪在案几前没有动,手指在膝盖上攥着,指关节绷了很久。

  他站起身往门口退的时候,走了三步回了一次头。

  林小满靠在矮榻上,把那颗珊瑚珠子捡起来继续转着玩,虎牙挂在外面,嘴角弯着。

  李斯走出偏室,在甬道里站了一阵。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握了十几年笔的手,写过灭六国的檄文,写过统一度量衡的诏令。

  今天写了四个字,手心的汗到现在还没干。

  他伸手抹了一下眼角,动作很快,快到蒙毅站在旁边都没看清。

  然后他整了整衣冠,大步往丞相府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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