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苏刚从郑国渠回来。

  此时的扶苏卷着袖口,小臂有一层灰白色的泥浆壳。

  整个人活脱一个弄人模样。

  淳于越的嘴张着,合不上了。

  他教了这个学生十年。

  从六岁开蒙到十六岁出阁,全是他手把手带出来的。

  面前这个看着比骊山农夫还粗糙的人......

  是扶苏?

  扶苏走到案前五步远的位置站定,朝嬴政行了一礼。

  “父皇,高陵段第三座沉沙池基坑复测全部达标,萧何已签收确认,竹竿探底七个点黏土层均超两尺。”

  淳于越的手指在袖中僵了。

  “扶苏。”

  淳于越的声音有些颤抖。

  扶苏转过头,看见了他。

  两人的目光在殿中央碰上了。

  扶苏的表情没有惊讶。

  嬴政让蒙毅传他入殿的时候没提淳于越,但扶苏进门的瞬间就看见了那个熟悉的背影。

  他选择先把渠上的事报完。

  “老师。”

  一声老师,语气不似先前的热烈。

  淳于越的喉结滚了一下。

  他往前走了两步,目光从扶苏的脚看到头顶。

  “你这是什么样子?!”

  淳于越的声音拔高了半截,带着齐地的口音。

  扶苏没接话。

  淳于越又往前走了一步,两手从袖中抽出来,指着扶苏的衣袖。

  “你是大秦长公子,帝国储君,天下士人仰望之所在!”

  他的手指在扶苏的袖口前面颤了一下。

  “你穿成这样站在前殿里,成何体统?你的玉佩呢?你的冠呢?你读的那些书呢?”

  殿里的铜灯火苗跳了两下。

  扶苏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袖口,又抬头看了淳于越一眼。

  “老师,玉佩搁在渠底会碎,冠戴着刨木头碍事,书倒是读了,不过换了几本。”

  淳于越的嘴张开了,没合上。

  扶苏从怀里摸出一张折了好几道的纸,摊开搁在案面上。

  纸面上的字迹有些潦草,是他在渠岸上用炭条记的复测数据。

  “老师从齐地赶回来,是为了纸的事吧。”

  淳于越的身体僵了一下。

  扶苏没等他回答。

  “老师觉得纸应该拿来抄六经,对不对?”

  扶苏太了解他这位老师了,其实他在看到纸的一瞬间,便想到了淳于越。

  淳于越的嘴唇抿了一下,点了一下头。

  “老师,我问您一件事。”

  淳于越抬着下巴,两手拢回袖中。

  “关中今年秋天旱了两个月,渭水降了将近三尺,您知道这件事吗?”

  淳于越的眉头拧了一下。

  嬴政方才问过他同样的问题。

  “某在齐地,不知详情。”

  “那我告诉您。”

  扶苏的语速变快了几分。

  “关中九县,三万顷良田,冬小麦播种窗口只剩八天的时候,郑国渠主渠进水口露出水面大半截,灌溉量打了六折。”

  淳于越站在原地。

  “渭水沿线一百一十七台龙骨水车,三万人以工代赈日夜踩踏板,硬是把水从河道里提上了一丈高的岸。”

  扶苏的手掌翻过来,掌心朝上。

  淳于越看到了扶苏手上的茧子。

  “这些茧子,是我在上林苑工地上刨刮板磨出来的。”

  “一块刮板用的松木板,废了就少一台水车,少一台水车就少三十亩地的灌溉。”

  他把手收回来。

  “三十亩地种冬小麦,按亩产两石算,六十石粮食,够一户五口之家吃三年。”

  淳于越的嘴唇动了一下。

  扶苏没给他开口的机会。

  “老师教了我十年,教我读六经,教我仁义礼智信。”

  扶苏的目光对上淳于越的眼睛。

  “可老师从来没教过我,一块木板废掉的时候,关中有一家人三年的饭没了。”

  殿里安静到了极点。

  淳于越的脸色在变。

  从最初的震惊,到不解,到隐隐的愠怒。

  “扶苏,你这是什么话?”他的声音更加颤抖,甚至有着一丝哽咽。

  “仁者爱人,义者宜也,礼者履也,圣人之道,放诸四海而皆准。”

  “你在田间渠底打了几天滚,就把这些全丢了?”

  扶苏没有退。

  “老师,我在渠底不是打滚。”

  “我是在查防渗层的黏土厚度够不够两尺,差半尺,三年后池底会被地下水泡烂,溃坝之后六千亩良田全部淹没,一万两千口人的房子牲畜粮仓泡在水里。”

  扶苏把纸举到淳于越面前。

  “老师,您跟我说说,六经里哪一篇能替这一万两千口人把水挡住?”

  淳于越的脸涨红了。

  他往前走了半步,袍角扫过石板。

  “你这是诡辩!六经教化万民,使天下归心,这才是治国之本!你拿渠底的泥来跟圣人的道比,是舍本逐末!”

  扶苏没有提高声调。

  “老师,我在上郡种了十几日地。”

  淳于越愣了。

  “父皇罚我去边疆翻地,手上磨出了血泡。”

  扶苏的声音沉了下去。

  “而在我知道关中干旱的事情,我想到了我在上郡的日子。”

  他看着淳于越。

  “关中两千万人里,有一千八百万人,天天过的就是这种日子。”

  淳于越的手在袖中死死攥着。

  “他们不认字,没读过六经,他们只知道今年的粟米够不够吃到开春,今年的水够不够浇完地里的麦子。”

  扶苏的嘴角牵了一下。

  “老师教了我十年仁义,可仁义填不了他们的肚子。”

  铜灯的火苗烧得笔直,殿里一丝风都没有。

  淳于越站在案前,两条腿微微发颤。

  殿中寂然。

  淳于越站在那里,七十年来积攒的学问和礼法在胸口翻搅着,却找不出一句话能反驳刚才那些数字。

  嬴政坐在御座上,手搭着扶手,自始至终没有开过口。

  他看着扶苏的背影。

  那个背影,比半年前,更像一个‘男人’了。

  淳于越的喉咙滚了两下。

  他的嘴唇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

  终于,他开口了。

  声音比刚才低了一截。

  “你变了......”

  扶苏看着他的脸。

  “是老师,我变了。”

  淳于越闭了一下眼。

  再睁开的时候,淳于越那双老眼中多出了一些复杂的情绪。

  嬴政的手从扶手上抬起来,他终于开口了。

  “淳于越。”

  淳于越转过身来,望向嬴政。

  嬴政的目光越过他的肩膀,落在案面上那份印书署章程草案上。

  “朕马上就要设立印书署了,刻版印书,一块板印百张,十块板印千张。”

  淳于越的瞳孔收了。

  嬴政的手指落在章程草案的第五条上。

  “校勘文吏须精通小篆与各国文字,这个活,朕需要人。”

  淳于越的背僵住了。

  嬴政看着他。

  “你那七十学宫的门人,认字比谁都多,闲着也是闲着。”

  嬴政的语气恢复了平淡。

  “朕不白养人,给朕干活去!”

  淳于越站在殿中央,嘴唇翕动着,半天发不出声......
为更好的阅读体验,本站章节内容基于百度转码进行转码展示,如有问题请您到源站阅读, 转码声明
圣墟小说网邀请您进入最专业的小说搜索网站阅读大秦:我,嬴政!开局面壁穿越者,大秦:我,嬴政!开局面壁穿越者最新章节,大秦:我,嬴政!开局面壁穿越者 圣墟小说网
可以使用回车、←→快捷键阅读
开启瀑布流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