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自南向北吹来,卷着深秋的凉意。

  郑国渠第三段沉沙池基坑边缘。

  几百个身着单衣的儒生,此时正被玄甲卫从泥阶下驱赶着。

  泥阶很滑,再加上玄甲卫在后退让,其中一人脚一滑,连着前面一大片人都随之滑倒。

  顿时,基坑底下惨叫声不绝于耳。

  最前面的周青臣摔得最惨,此时的他整个人都浸在了泥坑里,他的背上还搭着两条不知是谁的腿。

  他手中一直拿着的那个藜杖此时早已不知去哪了哪里。

  “斯文受辱!儒道蒙羞啊!”周青臣仰起头,身体蛄蛹的同时,嘴也没停。

  站在基坑上方的监工冷冷的看着他们,似是根本没听到周青臣的叫骂声。

  “少废话,下去清淤,今日每人两筐,完不成没饭吃!”

  周青臣在两个年轻儒生的搀扶下勉强站直,他指着上方破口大骂。

  “老夫乃当世大儒,讲经论道才是本分,岂能与这等贱民同处泥潭做这等下贱营生!你们这是倒行逆施,必遭天谴!”

  听到周臣青的话,其他的儒生也跟着叫嚷起来。

  他们习惯了在学宫里高谈阔论,何时受过这种皮肉之苦。

  而就在众人叫骂的时候,扶苏出现在了基坑边缘。

  周青臣在看到扶苏的一瞬间,瞳孔骤缩,整个人都跟着激动起来。

  “长公子!”周青臣像是看到了救命稻草,甩开搀扶的儒生,踉跄着往前扑了两步,“长公子救我等!陛下受奸人蒙蔽,竟要折辱天下读书人,公子熟读圣贤书,当知礼不可废啊!”

  几百个在泥水里冻得发抖的儒生齐刷刷抬头,他们也同样发现了扶苏。

  扶苏没理他们,手持竹竿居高临下俯视着泥潭里的人群。

  “周先生,你可知脚下这层淤泥有多厚?”

  周青臣定在了原地,他本指望扶苏能说出几句仁义道德,却没想到等来这么一句话。

  “这……”周青臣张口结舌,“老夫研读诗书,怎会知晓这等粗鄙之事。”

  “两尺四寸。”扶苏报出数字,“你们平日里喝的茶,吃的粳米,全靠这条渠送水浇灌。”

  “如今渠底淤堵,进水口几近干涸,关中三万顷良田等水救命。”

  周青臣梗着脖子反驳。

  “修渠自有役夫去做,我等士人双肩挑的是天下道义,怎能用来挖泥?”

  扶苏将手中的竹竿插在坑底,然后走下泥阶,还没从泥阶上走下来的儒生全都下意识的让开一条道。

  扶苏距离周青臣更近了些。

  “道义?道义能让一丈高岸上的旱地喝上水吗?”扶苏目光逼视,“匠人造出龙骨水车,两人交替踩踏板,每十圈出水七升,一日能灌三十亩地。这叫活命。”

  他伸出那双已经出现茧的手,展示给周青臣看。

  “某这双手刨过木板,敲过木楔,也探过渠底。”

  “关中九县一百一十七台水车日夜运转,救了千千万万的流民,你们呢?”

  扶苏说话的声音不大,但在场的众人都听见了。

  “你们在咸阳城里聚众生事,只因印书署要印蒙学读本,只因那些种地人的孩子有了认字的机会。”

  “你们怕这天下不再是你们说了算,便打着祖制的旗号要毁了纸。”

  周青臣气得浑身发抖,伸出手指着扶苏的鼻子。

  此时的他觉得眼前的扶苏很陌生,非常陌生。

  “你……你数典忘祖!圣人教化,岂是区区几台水车能比的!那是千秋万代的传承!”

  “圣人教化若不能让人吃饱饭,那便是空谈。”扶苏转身拿起竹竿,“父皇说了,谁阻挠现在的大秦发展,谁就下渠清淤。”

  “你们不是最讲规矩吗?”

  “大秦的律法,就是最大的规矩。”

  他仰起头对基坑上方的监工吩咐。

  “给他们发竹筐,发铁锹,谁敢停工,按军法处置!”

  说完,扶苏转头就走,没再管他们了。

  “遵公子吩咐。”监工回。

  见扶苏下令后,周围等着的玄甲卫的长戈齐刷刷往前一探,锋刃闪烁着寒光。

  坑底那群平日里养尊处优的儒生吓得纷纷后退,跌坐在泥水里。

  没一会儿,铁锹和竹筐被粗暴地扔到他们脚边。

  一个年轻儒生看着面前脏兮兮的竹筐,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我拿笔的手,怎么能碰这等秽物,我背过《书》,我写过文章啊……”

  旁边一个老役夫正好挑着满筐的淤泥路过,听到这话,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

  “读书?读书有个什么用。”

  周青臣见事情再毫无转机,重重叹了一口气,颤抖着抓起铁锹的木柄。

  木柄上的毛刺没有打磨干净,木刺扎着他的掌心。

  周青臣才铲了一锹淤泥,他便觉得双臂酸软,腰骨欲折。

  淤泥又重又黏,根本甩不出去。

  他用力过猛,铁锹在泥里打了个滑,整个人失去平衡,又一头栽进泥坑里。

  这次泥坑里的臭泥顺势灌进他的口鼻,随后他便开始剧烈咳嗽起来。

  周围的儒生们一边哭一边挖,昔日的清高,在这基坑底部的淤泥面前,被压得粉碎。

  扶苏测完深度,站在岸顶,看着这群曾经的同袍,心里再没有半点波澜。

  李苒说过,一块木料废了,关中就有一家人三年的饭没了。

  这些人浪费的何止是木料,他们浪费的是大秦向前迈进的时间。

  大秦要修渠,要铺水车,要让所有人吃饱穿暖,容不下这些只会空谈的绊脚石。

  日头渐渐偏西,基坑里的劳作从未停止。

  儒生们的手掌磨出了血泡,疼痛钻心。

  几个体弱的老儒生实在撑不住了,瘫在泥水里大口喘气,相同的是,他们的脸上全都写满了绝望。

  平时连重物都不曾提过的手,现在必须一筐一筐往上搬运淤泥。

  周青臣累得直不起腰,他靠在泥壁上大口喘息,他抬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眼底的光彩越来越暗淡。

  那个曾经对他们礼遇有加的长公子,此刻正拿着竹竿,在另一侧仔细探查防渗层的厚度,连余光都不曾分给他们一点。

  特权没了。

  天色完全暗了下来,工地四周点起了火把。

  儒生们瘫倒在泥地里,连爬上岸的力气都没了。

  每人领到了一碗掺着糠麸的粟米粥,平日里连看都不会看一眼的粗食,此刻却成了他们续命的稻草。

  周青臣捧着破木碗,狼吞虎咽地往嘴里扒拉,连眼泪掉进碗里都没察觉。

  为了活命,为了填饱肚子,他把那掺着沙子的粥水咽进了肚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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