喝问声从营地南面的哨位上弹出来,在夜色里劈开一道口子。

  嬴政侧耳听了三息。

  没有回应。

  哨位上的郎卫又喊了一声,声音比刚才高了半截,带着明显的紧张。

  “什么人!”

  依旧没有回应。

  只有漳水的流水声从远处传过来,哗哗的,把那阵动静彻底盖住了。

  嬴政把帘缝松开,重新躺回卧榻上。

  动静消失了。

  要么是过路的野兽,要么是哨位上的人听岔了。

  他没有在这件事上多耗心思。

  明天才是关键。

  明天是第十五天。

  002号穿越者沈长青,将在他身处五里范围之内降临。

  嬴政闭上眼,脑子里把接应方案最后过了一遍。

  夏无且的事他已经安排好了。

  今天下午他传夏无且进车厢请脉的时候,除了演那出死脉的戏之外,还交代了另一件事。

  “明日扎营之后,你去营外采药。”

  夏无且当时满脑子都是陛下只剩三天的事,整个人浑浑噩噩的,听到这句话愣了两息。

  嬴政的声音虚弱到了极点,每个字之间都隔着漫长的喘息。

  “若是碰到受伤的陌生人,不管他穿什么衣服,说什么话,带回来交给朕。”

  夏无且当时没有追问为什么。

  他连追问的力气都没有了。

  一个太医,被告知自己侍奉了半辈子的帝王将在三天内死去,脑子里只剩一团浆糊。

  但他会照办。

  因为嬴政最后加了一句:“这件事做好了,你全家免罪。”

  免什么罪?

  夏无且不知道。

  但帝王说免罪,就意味着有罪可免。

  这句话比任何威胁都管用。

  嬴政把这件事放下,翻过身面朝车厢内壁。

  体内的力量沉稳的运转着,经脉里的温热感比昨天又深了一层。

  他能感觉到双臂的肌肉紧实饱满,握拳的时候骨节里传出沉闷的响动。

  但左手腕的寸关尺位置,那一缕被他强行锁住的丹毒仍然盘踞着,脉象依旧是死人的脉。

  这层伪装不能撤。

  至少在回到咸阳之前,至少在赵高的网彻底暴露之前,他必须是一个将死之人。

  车厢外面的夜色浓的化不开,远处的漳水在黑暗中发出持续不断的水声。

  嬴政在这阵水声里闭上了眼。

  ……

  翌日。

  车队在辰时前拔营上路,走了不到两个时辰,前方探路的郎卫回报,漳水南岸有一片开阔的河滩地,地势平坦,适宜扎营。

  嬴政从帘缝里看了一眼。

  就是这里。

  竹简上标注的那个位置,漳水南岸,河面可涉渡,南岸大片荒滩,无村落无人烟。

  他的声音从帘后飘出来,断断续续的。

  “就在这里扎营。”

  李斯属吏接令去安排。

  前军的郎卫先行清场,在河滩北侧划定了营地范围,辒辌车被安置在营地正中。

  嬴政等辒辌车停稳之后,下了一道口谕。

  这道口谕比之前所有的都狠。

  “辒辌车百步之内,不许任何人停留。”

  “违令者斩。”

  口谕传出去之后,值守的郎卫面面相觑。

  之前是十步,后来是三十步,现在直接扩到了百步。

  但没有人敢吭声。

  郎卫们退到了百步开外,在那里站了一圈。

  辒辌车孤零零的停在营地正中央,四周空空荡荡,只有秋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卷动车帘的边角。

  赵高的心腹站在百步线外面,目光紧紧锁着辒辌车的方向。

  消息很快送到了赵高的车厢里。

  “百步?”

  赵高重复了一下这个数字。

  心腹低着头。

  “是,百步之内不许任何人停留,违令者斩。”

  赵高端着水碗没有喝,他的手指搭在碗沿上叩了两下。

  百步。

  一个将死之人,今日把所有人推到了百步之外。

  赵高想到了一种可能。

  临终。

  真正的临终之前,帝王不愿让任何人看到自己最后的样子。

  嬴政这个人的骄傲他太清楚了,这辈子宁可站着死也不愿跪着活。

  从封殿三十步到不想被打扰,如今扩到百步,定是不想被人看见死的瞬间。

  赵高把水碗放下。

  “依旧不用管他,让他安安静静的去。”

  心腹退出车厢。

  赵高独自坐在帘后,嘴角弯了一个极小的弧度。

  他以为嬴政在等死。

  他不知道嬴政其实在等人。

  ……

  营地以南三里。

  一片乱石嶙峋的河岸边,周彻趴在一块大石后面,手里攥着一把短刀。

  他身后的灌木丛里,藏着二十个人。

  没有甲胄,没有旗帜,穿的是赶路商贩的粗布衣裳。

  蒙毅蹲在他旁边,目光越过石头的边缘,盯着三里外新扎下的銮驾营地。

  他们是一路尾随跟到这里的。

  三百轻骑跟着銮驾移动,在五里外的一处新山坳里隐蔽,不生火,不卸鞍,人不下马。

  蒙毅再次带了二十个最精干的人,步行摸到了三里的位置。

  “大人。”周彻把嘴凑到蒙毅耳边,声音压到了极限。

  “前方两百步又出现了一个新暗哨,两个人,依旧不是銮驾郎卫的编制。”

  蒙毅的手指在短刀柄上收紧了一分。

  “和昨夜一样?”

  “对,郎卫值哨都是标准站姿,面朝外,间距固定。这两个人还是蹲在草丛里,面朝营地方向。”

  面朝营地。

  郎卫的哨位面朝外是为了防范外来威胁。这两个人面朝营地,显然是在监视营地内部。

  蒙毅的手指松开了刀柄。

  “又是赵高的人。”

  周彻点了点头。

  蒙毅闭了一下眼,想了三息。

  “拔掉,像昨夜那样。”

  “活口?”

  “不留。”

  周彻的手势在黑暗中划了两个弧线。

  两个黑影从灌木丛里无声滑出,贴着地面往前匍匐。

  嬴政在百步禁令之外扎营,赵高的暗哨却照旧布在三里之外。

  这说明赵高对銮驾外围的监控,远比昨夜他们预估的更深。

  但蒙毅不肯放弃。

  蒙毅不知道嬴政还活着。

  他不知道穿越者的事,不知道祖龙计划,不知道土豆种薯。

  他只坚持着一件事。

  李斯的信上写着八个字。

  陛下龙体,恐有变数。

  他蒙毅的命是陛下给的。

  陛下若在,他便护驾。

  陛下若不在了,他要亲眼看到遗体。

  不是赵高说一句陛下驾崩他就信的。

  两声闷响从前方传来,极短极轻。

  周彻的两个人回来了,手上带着血。

  “干净,没有惊动任何人。”

  蒙毅点了点头。

  他从石头后面直起身,目光穿过夜色,落在三里外辒辌车模糊的轮廓上。

  车帘一动不动,四周百步之内空无一人。

  蒙毅的手按在剑柄上。

  “周彻,你带人守在这里,今夜我必须一个人进去。”

  周彻猛地抬头。

  “大人!昨夜差点被发现!”

  “一个人目标最小。”蒙毅打断了他。

  “营地郎卫有六百人,昨夜外围巡视紧密,今日大营换位,我还是从南面河道摸进去,走暗处,直接到辒辌车跟前。”

  周彻咬着牙没有说话。

  蒙毅松开剑柄,再次把佩剑从腰上解下来递给周彻。

  “剑你替我拿着,我空手进去。”

  “大人!”

  “带着剑进銮驾禁区,被郎卫发现直接当刺客砍了。”蒙毅的声音没有丝毫犹豫。

  “空手进去,就算被拦下来,我报上名号,没人敢动我。”

  周彻把剑接过去,攥在手里,手指泛白。

  蒙毅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多说什么。

  他转身,朝着漳水的方向走了下去。

  今夜河水依旧不深,月光照在水面上碎成了一地银光。

  蒙毅踩进河水里,冰凉的水再次漫过了膝盖。

  他一步一步往对岸走,水声被他刻意踩得极轻。

  三里。

  辒辌车就在三里之外。

  车帘后面的人,到底是活的还是死的?

  蒙毅的脚踩上了对岸的泥地,水从裤腿上往下淌,秋夜的风吹在湿透的衣裳上冰得刺骨。

  他没有回头。

  弓着腰,贴着河岸边的灌木,朝新营地的方向摸了过去。

  营地南面的火把已经灭了,百步禁区的边缘连个人影都没有。

  蒙毅在黑暗中加快了脚步。

  他不知道的是,此刻辒辌车的帘缝后面,嬴政正侧耳听着营地外面的动静。

  嬴政又听见了什么。

  从河面的方向传来的,极轻极轻的涉水声。

  那绝不是夏无且的脚步。

  嬴政的手从被褥下面伸出来,五指攥紧了车厢壁上嵌着的一根铁栓。

  “谁在外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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