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尧是被疼醒的。

  左臂传来的不是普通的疼,是一种从骨头内部往外酥麻的感觉。

  像整条手臂被泡在冰水里,骨肉正在一层一层剥离。

  他猛地睁开眼,看见的是帷幔内侧的纹路。

  视线模糊了两三息才逐渐清晰,他挣扎着坐起来,第一个念头不是自己的手臂。

  而是嬴政。

  他伸手拨开帷幔一角往外看。

  然后整个人愣在了原地。

  嬴政坐在案前,手里握着一支笔,面前摊着几卷竹简,正在写字。

  他的坐姿端正,脊背挺直,执笔的手稳的没有丝毫晃动。

  和昨夜那个躺在龙榻上吐黑血的垂死之人判若两人。

  陈尧愣了整整三息。

  然后他笑了。

  不是大笑,是嘴角不受控制的往上翘。

  眼眶同时泛红,鼻子一酸,整个人的表情又哭又笑,狼狈的不成样子。

  嬴政听见动静,抬起头。

  两个人的目光隔着半个殿堂碰在一起。

  嬴政搁下笔,说了三个字。

  “你的手。”

  陈尧低头看自己的左臂,透明的范围已经从手肘蔓延到了前臂中段。

  皮肤完全消失,肌肉纹理隐约可辨,再往深处甚至能看见骨骼的轮廓。

  他用右手握了握左手的手指,还能动,但已经没有知觉了。

  “还能活几日?”

  嬴政的语气很平,像在问一件公务。

  陈尧沉默了两息,从帷幔里爬出来,在龙榻边跪坐好。

  “三日,也许四日……”

  他的声音比昨夜稳了许多,可能是因为该交代的事都已经交代了,也可能是因为看见嬴政好好坐在那里,他心里最大的一块石头落了地。

  嬴政没有接话。

  他起身走到龙榻边坐下,和陈尧隔了不到两尺的距离。

  这是两个人第一次正式面对面。

  昨夜陈尧跪着,嬴政躺着,两个人都在各自的极限边缘挣扎。

  现在嬴政坐着,陈尧也坐着,殿内安静的能听见窗外的风声。

  嬴政看了陈尧一会儿,开口了。

  这一次他问的问题没有任何帝王的威仪,声音甚至带着一点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犹疑。

  “你们那个时代,还有人记得朕?”

  陈尧抬起头。

  他看着嬴政的脸。

  这张脸和教科书上那幅模糊的画像完全不同。

  轮廓更深,颧骨更高,眉骨压的很重,眼窝深陷但目光极亮。

  是一张被权力和岁月同时雕刻过的脸。

  此刻这张脸上没有怒气,没有威压,只有一个独坐了整夜的人在问出他最想知道的事情之后,等待回答时的安静。

  陈尧的眼眶红了。

  但他没有哭。

  他用力吸了一口气,把涌上来的情绪压下去,认认真真的开口了。

  “陛下,在臣的时代,没有一个华夏人不知道您的名字。”

  嬴政没有说话。

  “臣六岁那年第一次上学,翻开课本,历史篇的第一页就是陛下。”

  陈尧的声音在发抖,但每一个字都咬的很清楚。

  “课本上写的是,秦王嬴政,公元前二二一年统一六国,建立中国历史上第一个大一统王朝。”

  “书同文,车同轨,统一度量衡,废分封,立郡县。”

  “老师站在讲台上跟我们说,如果没有这个人,就没有后来的中国。”

  嬴政的手指放在膝盖上,一动不动。

  “臣不知道陛下能不能理解课本是什么。”

  陈尧顿了一下。

  “就是后世所有的孩子从小必须读的书,天下统一编写,天下统一教授。”

  “十四亿人,每一个人,从识字开始就知道陛下的名字。”

  嬴政的呼吸停顿了一瞬。

  十四亿。

  他昨夜在书上看到过这个数字,此刻从一个活人嘴里听到,份量又不一样了。

  “不只是课本。”

  陈尧继续说,声音渐渐稳了下来。

  “陛下的陵寝,在后世叫秦始皇陵,在临潼,就在骊山脚下。”

  “两千年来,从未被人打开过。”

  嬴政的眉头微微一动。

  他的陵墓,修了三十多年,征发了七十万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里面有什么。

  “为什么不开?”

  “因为后世的技术,还不足以保护里面的东西。”

  陈尧说到这里笑了一下。

  “所以他们宁可让它封着,等技术成熟了再说,也不愿意冒任何风险损坏陛下留下的一砖一瓦。”

  嬴政沉默了片刻。

  “你说每年清明有人献花,什么意思?”

  “清明是后世的一个节日,专门祭奠故去之人。”

  陈尧的声音低下来。

  “每年清明,始皇陵前都会有人去献花。”

  “不是官府组织的,是百姓自发去的。”

  “有老人,有孩子,有穿着军装的军人,也有普通的农夫和商贩。”

  “他们站在陛下的陵前,鞠躬,献花,有人还会烧纸。”

  “两千年来,从未断过。”

  嬴政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掌。

  殿内安静了很久。

  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帷幔晃了一下。

  嬴政抬起头,目光重新落在陈尧脸上。

  “你说的这些,朕信了。”

  他的语气依然平稳,但和昨夜的质疑已经完全不同了。

  “朕还有一个问题。”

  “陛下请问。”

  “昨夜朕看了那本书,看到后面,有一段写近代屈辱。”

  陈尧的表情变了。

  “三千万死难同胞。”

  嬴政的声音压的很低。

  “朕看了一夜,这几个字看了不下十遍。”

  陈尧没有接话,他不知道该怎么接。

  他是军医,他在课堂上学过这段历史。

  他在纪念馆里看过那些照片,但他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要亲口把这些说给两千年前的始皇帝听。

  “那场仗后来怎么样了?”

  嬴政问。

  “书上写了结果,但写的太简略,朕想听你说。”

  陈尧咬了一下嘴唇。

  “打赢了。”

  “用了多久?”

  “十四年。”

  嬴政皱了一下眉。

  “十四年?”

  “是,从全面开战到最后胜利,十四年。”

  陈尧的声音有点哑。

  “对手比我们强太多,有飞机有大炮有军舰,我们什么都没有,最开始很多士兵连枪都分不到一支,三个人共用一把步枪上战场。”

  嬴政听不懂陈尧口中的飞机,大炮和军舰是什么,但他并未打断陈尧的话。

  他的目光沉了下来。

  “那怎么打赢的?”

  “拿命填。”

  陈尧说出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几乎是从嗓子里硬挤出来的。

  “一个阵地守不住就换一批人上去,再守不住再换一批,城池丢了就退进山里打游击,平原守不住就退到高原上去。”

  “退了半个国家的纵深,退到了最后面,然后开始反攻。”

  “一座城一座城的收回来,一寸土一寸土的往回打。”

  “打了十四年,三千万人的命,换来的胜利。”

  殿内的沉默比任何声音都重。

  嬴政靠在榻沿,右手无意识的攥着被褥的边角。

  他没有再问下去。

  窗外的光线已经从灰白变成了淡金色,早晨的阳光越过沙丘宫的屋脊,照进殿内一小片地面上。

  嬴政站起身,走回案前坐下。

  陈尧跪坐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过了一会儿,嬴政的声音从案后传过来。

  “你今日不要出这间殿。”

  “帷幔里面待着,任何人来都不许出声。”

  “是。”

  嬴政拿起笔,翻开昨夜扣在案上的竹简,在赵高二字后面的空白处落下了第一行批注。

  殿外传来郎卫换班的脚步声,日光一寸一寸爬过地面。

  ......

  另一边,丞相行帐内。

  李斯坐在案前,面前摆着一碗已经凉透的粟粥,一口没动。

  他整夜没有合眼。

  昨夜从偏殿出来之后,他没有回去找赵高,也没有去太医那里,而是径直回了自己的行帐,坐下来,开始想一件事。

  嬴政说的那个字。

  “坐。”

  不是坐下来回话的坐,不是赐座的坐。

  嬴政昨夜说这个字的时候,语气里没有怒意,没有威压,甚至没有任何情绪。

  就是一个字,砸下来,赵高跪了,他也跪了。

  但让李斯反复咀嚼的不是这个字本身,而是嬴政说这个字之前的那一瞬间。

  他睁眼的速度太快了。

  李斯跟了嬴政二十年,见过他在朝堂上雷霆大怒,见过他在军帐中通宵议事,见过他在巡游途中接到急报时的反应。

  嬴政这个人,不管在什么情况下,醒来的第一个动作永远是先沉默三息,然后才开口。

  昨夜没有。

  昨夜他是眼睛一睁就盯住了赵高,中间没有任何过渡。

  那不是一个昏睡之人被吵醒的反应。

  那是一个清醒的人在等猎物靠近。

  李斯端起粟粥喝了一口,凉的,没有味道。

  他在等什么?

  他为什么要装睡?

  他的身体,真的像夏无且说的那样,撑不过今夜了吗?

  李斯把粟粥放回案上,起身走到帐门口。

  沙丘宫的方向,正殿的殿门依旧紧闭。

  帷幔纹丝不动。

  李斯站了一会儿,回身坐下,提笔写了一封信。

  信很短,只有一行字。

  写给蒙毅。

  陛下龙体,恐有变数。

  他把信折好,压在枕下。

  没有发出去。

  但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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