晒土的第三天,嬴政在卯时进了偏室。

  天光刚从那扇巴掌大的北窗透进来一线灰白,室内还是昏的,只能看见矮榻上有一团蜷缩的影子。

  嬴政停在门口,没有立刻走进去。

  沈长青的双腿彻底没了。

  不是透明,是真正的消失,从膝盖往下,衣袍空荡荡的铺在矮榻的席面上,里面什么都没有,干瘪萎缩在原处一动不动。

  上半身还在,但也只剩右臂还有大半是实的,左臂自肩头起就不见了,右手的食指中指和小指全部透明,只有拇指和无名指,死死扣住帆布包的肩带。

  那个帆布包,沈长青压在怀里,右臂环着包身,整个人的重量从腰腹开始都是歪的,失去大半躯体还死死硬撑着没有倒下。

  嬴政走进去,蹲在矮榻边。

  “醒了?”

  沈长青眼皮动了一下,睁开眼的速度很慢,眼白里有红丝,额头上的汗还没干,高烧已经烧了两天了。

  “陛下。”

  他的声音干涩,从嗓子里刮出来,每个字都费力气。

  “今天晒够三天了。”

  嬴政没有回应他这句话,目光落在沈长青扣着肩带的那两根手指上,拇指的指节因为用力而绷着,皮肤下面的筋腱清晰可见。

  “放开,朕来拿着。”

  沈长青的手指收紧了一分。

  “臣来。”

  嬴政没动,就那么蹲在那里看着他。

  沈长青撑了一下,右臂使劲,想把上身从歪的姿势里撑直,但臂力不够,撑了两息又歪回去了,额角沁出新的汗珠。

  “沈长青。”

  嬴政的声音不重,但沈长青听见了。

  沈长青的手指松开了肩带。

  嬴政伸手把帆布包接过来,掂了掂,种薯还在,从外面摸得出一颗一颗圆滚滚的形状,硬实,没有软烂的迹象。

  他把包放在矮案上,转过头看沈长青。

  “三天了,土晒好了没有?”

  “晒好了。”

  沈长青靠在榻沿上,右手空着,没有包的重量,手反而悬在那里不知道该放哪儿,停了一下才搭回膝盖上。

  “今天可以下种了。”

  嬴政点了下头,站起来走到矮案旁,把帆布包的包口打开,弯腰往里看。

  种薯切块已经晾了三天,断面结了一层薄薄的白皮,朝下摆着,芽眼朝上,没有一块腐烂。

  嬴政把包口重新扣好,拎起来,重量和前几天没什么变化。

  他回身去看沈长青。

  沈长青的视线一直跟着他走,跟着帆布包走,嬴政拿着包的时候他的眼睛盯的很紧。

  那种神情不是担心,是信托,是把最重要的东西交给了一个信得过的人之后,那种说不清是放松还是不舍的复杂。

  嬴政把包挂在手臂上。

  “你说要看着种子进土里。”

  沈长青嗯了一声。

  “朕来背你。”

  偏室外面,蒙毅的亲兵已经在甬道里候着了,围墙四角的岗位也换过班了。

  晨光冷白,后苑里的土晒了三天,面上干燥,颜色比翻开的时候浅了很多,底下的底肥已经和活土混在一起,踩上去有轻微的松软感。

  嬴政把沈长青从矮榻上架起来,一只手揽着他的腰,另一只手托着他仅剩的右臂,沿着甬道往后苑走。

  沈长青的身体轻的惊人。

  嬴政在心里估了一下,比三天前又轻了一截,轻到那只帆布包压在臂弯上反而比人更有分量。

  走进后苑的时候,阳光从东边的围墙顶上射下来,打在翻好的那两分地上,土面发着浅金色的光。

  嬴政把沈长青放在地头的石板上,让他靠着围墙根坐稳,把帆布包放在他身边。

  然后嬴政拿过铁镐,在地头站定。

  “朕开始了。”

  沈长青把帆布包拖到膝盖旁,右手扣住包口,抬起头看着嬴政。

  他没有说话,但嬴政开始挖第一个坑的时候,他的眼睛跟着那把铁镐走,从举起到落下,镐头插进土里,拔出来,往旁边移半步,再一镐。

  “间距一尺半,臣之前说过。”

  沈长青的声音沙哑,但语速稳。

  “从地头往里数,先挖一排,把坑挖出来再下种,不要挖一个种一个,容易走神走偏。”

  嬴政没有回答他,但脚步的移动和沈长青说的间距对上了,第二个坑和第一个坑之间,不多不少。

  沈长青看着皇帝在地里一镐一镐挖坑,晨光照在嬴政的侧脸上,颧骨轮廓分明,神情十分专注,没有多余的表情。

  挖完第一排,嬴政从帆布包里取出种薯块,一块一块放进坑里,断面朝下,芽眼朝上,然后蹲下来用手把土往回拨,把种薯盖住,拍实,留出培土的空间。

  沈长青盯着那双手。

  掌心的水泡破皮的地方已经结了薄痂,又新磨出了两处红印,指甲缝里是这三天积下来洗不干净的泥。

  始皇帝的手。

  曾经握过灭六国长剑的手,批过一统天下诏书的手,现在正蹲在咸阳宫的后苑里,把一块切了断面的土豆种薯按进土里。

  沈长青的鼻腔里发酸,他用右臂的残存力量压住帆布包,低下头,把脸埋进包面上,没有出声。

  嬴政把最后一排坑挖完,种薯全部放进去,培好土,退回地头,直起腰。

  后苑里这两分地,整整齐齐的土垄上,埋着三十斤从两千年后跋涉而来的种薯。

  嬴政看了一会儿,转过身来看沈长青。

  沈长青还是低着头,但肩膀不抖了,把脸从帆布包上抬起来,眼眶红的很深,鼻头也是红的,用仅存的两根手指把帆布包搂紧了一点。

  嬴政走回来,在沈长青旁边蹲下。

  “朕跟你说一件事。”

  沈长青抬起头。

  嬴政的目光没有落在他脸上,落在那片刚种下种薯的土垄上,日光把细碎的土粒照出了纹理。

  “朕的大秦若能传下去,这三十斤种薯种出来的东西,会从这两分地铺到整个关中,从关中铺到整个天下,铺到匈奴踏不进来的北疆,铺到南边连渡船都到不了的地方。”

  嬴政停了一拍。

  “生生不息。”

  这四个字他说的很轻,但在后苑的围墙里回荡,传到蒙毅亲兵站着的角落里,传到巴掌大的北窗里面。

  沈长青的嘴唇动了动,没出声,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把涌上来的东西压了回去。

  嬴政站起身,把帆布包拎起来放到自己手里,弯腰把沈长青架起来。

  “回去吧。”

  他背着沈长青往甬道走,沈长青趴在他背上,右臂搭在嬴政肩上,脸贴着皇帝的后颈,能感受到嬴政颈后的温度,沉稳,有力,坚硬宽阔阻挡着冷风。

  沈长青闭上眼睛。

  帆布包挂在嬴政的左臂弯里,带着三十斤种薯已经离开、只剩包体重量的空包,随着步伐轻轻晃动着。

  种子在土里了。

  蒙毅这边,亲兵在换岗之前走到蒙毅身边,压低嗓子禀报了一句。

  说上郡方向传回了消息,说送土豆的人已经出了咸阳地界,走的山间小路,照速度算,三天内能过萧关。

  蒙毅的手按在剑柄上,目光朝北扫了一眼,什么都没说,点了一下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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