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说。”

  这两个字从包顺通干裂的嘴唇里挤出来,轻得像是一声叹息。

  张爱华依然坐在对面,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他抬起手,向旁边站着的执法员示意了一下。

  执法员立刻转身,从饮水机里接了一杯温水,放在包顺通面前。

  包顺通双手戴着手铐。

  他颤抖着捧起纸杯,大口大口地把水灌进喉咙里。

  一杯水下肚,他终于找回了一点活人的气息。

  既然已经开口了,老狐狸就再也没有任何保留。

  或者说,他为了争取宽大处理,表现出了极强的求生欲。

  “省交通厅的刘厅长。”

  “是他授意的。”

  “所有的特种车辆审批,表面上走流程,实际上只要盖了章,后面的手续全在西郊的一个修车厂里做。”

  “账目也是分开走的。”

  “现金流先过一遍本地的几家皮包公司,然后集中打到两个海外账户上。”

  “账号尾数是……”

  他条理清晰,逻辑严密。

  从违规操作的细节,到账目的中转节点,再到核心证据链藏在哪里。

  一字不落,交代得清清楚楚。

  张爱华靠在椅背上。

  一边听,一边用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旁边的执法员飞速地记录着,并将关键信息通过内网实时传递给外围团队。

  半个小时后。

  审讯室的铁门被敲响。

  一名调查员快步走进来,凑到张爱华耳边低语了几句。

  外围传来了反馈。

  包顺通交代的所有隐秘账目、修车厂的暗格,以及资金流向,全部核实对上了。

  大局已定。

  这张网,彻底收口了。

  张爱华挥了挥手。

  “行了,你们都出去吧。”

  他对审讯室里的几名执法员说道。

  执法员们收拾好文件,安静地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房间里只剩下张爱华和包顺通两个人。

  张爱华站起身。

  他走到墙边的控制面板前,按下了一个红色的开关。

  滴。

  墙角那盏一直亮着的监控红灯,熄灭了。

  录音设备也停止了运转。

  张爱华转过身,走回桌边,重新拉开椅子坐下。

  此时的他,身上已经没有了那种办案人员的强硬压迫感。

  整个人显得很放松。

  他身体微微前倾,胳膊支在桌面上。

  就像是一个在街边吃烧烤的老熟人,准备聊点闲篇。

  “包所长。”

  张爱华换了个称呼,语气很随意。

  “大老虎你都卖得干干净净了。”

  “现在这里没别人,监控也关了。”

  “你跟我透个实底。”

  他盯着包顺通的眼睛。

  “江A·00006那块车牌。”

  “你是怎么操作放出去的?”

  这才是张爱华个人极度好奇的问题。

  听到“江A·00006”几个字。

  包顺通的心里猛地咯噔了一下。

  但他脸上的表情却装得极度茫然。

  他压根不知道陆川是谁。

  当初放这块牌子,纯粹是因为害怕自己的违规行为被查到。

  但现在情况不一样了。

  包顺通脑子转得飞快。

  他是一个精致的利己主义者。

  交代交通厅的高官,那是能够直接换取“重大立功表现”的筹码,是他用来保命的。

  可违规发放特权车牌这种事,性质完全不同。

  这算什么立功?

  这就纯粹是给他自己多加一项“滥用职权”的罪名!

  老油条的生存法则第一条:绝对不给自己增加任何额外的负面筹码。

  既然要自保,就绝对不能在这个时候节外生枝。

  包顺通毫不犹豫地把头摇得像拨浪鼓。

  “领导。”

  “您这话我是真听不明白。”

  “什么怎么放出去的?”

  他咽了口唾沫,一副老实巴交的样子。

  “那车牌就是摇号摇出来的啊。”

  “纯属系统随机。”

  “我是严格按照车管所的正常流程办事的。”

  “我连那车主是谁都不认识。”

  他咬紧牙关,一问三不知。

  主打一个死无对证。

  不管张爱华怎么问,他就一句话:正常流程,运气好。

  张爱华看着他。

  看了足足有一分钟。

  最后,张爱华没有再继续逼问。

  他站起身,理了理衣服。

  “行。”

  “你休息吧。”

  说完,他拉开铁门,大步走出了审讯室。

  省厅临时腾出来的一间办公室里。

  张爱华站在窗前。

  他从口袋里掏出烟盒,抽出一根烟叼在嘴里。

  啪。

  打火机窜出火苗,点燃了烟头。

  他深吸了一口,缓缓吐出一个烟圈。

  青灰色的烟雾在玻璃窗前散开。

  张爱华的眉头微微皱着。

  脑海里全都是刚才包顺通在审讯室里的表现。

  太反常了。

  一个混迹基层几十年的老狐狸。

  在面临绝境的时候,连提拔自己的高层大佬,都能毫不犹豫地一脚踹开,卖得干干净净。

  可是。

  当提到那块车牌,提到陆川的时候。

  包顺通竟然吓得宁愿硬扛,也不敢吐露半个字!

  那把头摇得像拨浪鼓的慌乱样子,绝对不是装出来的。

  张爱华陷入了深思。

  老油条的死咬不放,让他产生了一个恐怖的误判。

  包顺通是在极度恐惧下,对陆川进行“死命包庇”。

  他为什么宁可多背罪名,也要死死捂住这个秘密?

  只能说明一件事。

  那块车牌背后的人,比省交通厅的高官,可怕一万倍!

  可怕到让包顺通觉得,一旦说出实情,面临的报复将是他根本无法承受的。

  张爱华弹了弹烟灰。

  “这年轻人的背景。”

  他在心里默念。

  “连包顺通这种老油条都不敢咬。”

  “我还是小瞧他了。”

  他转身走到办公桌前。

  桌上放着一份薄薄的档案。

  那是他白天让人顺手调出来的,关于陆川的个人资料。

  张爱华翻开档案。

  低头看去。

  父母双亡。

  孤儿。

  名下一千万拆迁款。

  无任何特殊背景。

  张爱华看着这些白纸黑字。

  突然,他直接冷笑出了声。

  假。

  太假了!

  这份资料干净得简直令人发指。

  普通到极致,甚至还带着一点惹人同情的悲惨色彩。

  对于他这种见惯了牛鬼蛇神的老江湖来说,这种毫无瑕疵的“普通”,简直就是对他智商的直接挑衅。

  一个普通的拆迁户孤儿。

  能让江城商会会长方致远亲自出面?

  能拿到江A·00006?

  能让车管所所长宁死也不敢招供?

  张爱华将档案随手扔在桌上。

  他一眼就断定,这绝对是京城那边放出来掩人耳目的烟雾弹。

  而且是那种级别极高的障眼法。

  用来保护某个下来历练的顶级二代,或者更不可说的身份。

  张爱华走到电脑前,坐了下来。

  他必须承认,这次能如此顺利地破获这桩大案,欠了陆川一个人情。

  如果不是陆川点拨了那个精确的方向,他们根本不可能在一天之内锁死包顺通。

  但是。

  作为省厅的上位者,张爱华心里也生出了一丝老顽童般的恶趣味与逆反心理。

  大鱼他都拿下了。

  整个利益网都被他连根拔起。

  结果,却在一个大学生的档案上,吃了个信息闭门羹。

  这让他有点不爽。

  你想装普通人是吧?

  你想低调是吧?

  行。

  既然你想低调,我偏不让你如愿。

  别人一查,发现你竟然不是一个毫无背景的普通人,这戏还怎么演得下去?

  我给你加点料。

  他直接拿起了桌上的保密红色座机。

  拨通了一个极高层的隐秘号码。

  那是远超省厅级别、属于他个人底牌的关系网。

  几句简短的交涉后。

  系统后台的权限被悄然开放。

  张爱华在电脑键盘上快速敲击。

  哒哒哒。

  几道复杂的指令输入完毕。

  他直接给陆川的这份资料,强制套上了一把最顶级的红字绝密锁。

  从这一刻起。

  任何级别不够的人试图查询陆川,不仅看不到那份一眼假的普通资料,还会立刻触发这把绝密锁的反追踪警报。

  操作确认完毕。

  屏幕上跳出一个绿色的提示框:锁定成功。

  张爱华靠在椅背上。

  端起手边的茶杯,准备喝口茶润润嗓子。

  突然。

  滴滴滴。

  滴滴滴。

  办公桌上的内部安全终端,毫无征兆地闪烁起了刺眼的红光。

  警报声虽然不大,但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突兀。

  张爱华动作一顿。

  茶杯停在了半空。

  他放下杯子,身体前倾,看向屏幕。

  系统弹出了一个鲜红色的警告窗口。

  就在他给陆川挂上绝密锁的这一分钟内。

  有人正在试图动用高级内部权限,强行穿透并查询这份刚刚被封锁的资料。

  张爱华眯起了眼睛。

  这动作够快的。

  他移动鼠标,点开了反追踪路径的分析进度条。

  进度条飞速跑满。

  一行小字在屏幕中央清晰地显现出来:

  【追踪源端定位:冀省系统 / 赵廷辉】

  张爱华看着这几个字。

  眼底闪过一丝惊讶,随后转化为深深的戏谑。

  冀省赵家?

  那个靠着制造业起家,在北边算得上一号人物的家族。

  他们怎么会突然跑来查一个江城大学的新生?

  而且还动用了这种很容易留下把柄的高级权限。

  张爱华向后一靠。

  十指交叉,垫在脑后。

  他看着还在不断闪烁红光的屏幕,意味深长地笑了。

  “刚挂上锁。”

  “就有不知死活的来撞门。”

  他摇了摇头,没有进行任何干预操作。

  “真是越来越有意思了。”

  “算了,不管了。”

  “让他们自己折腾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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