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走到了正屋的门前。

  张居路走在最前面。

  他伸出那只粗糙的大手,握住门把手,用力一推。

  吱呀。

  两扇有些年头的木门向内推开。

  屋子里的灯光,伴随着一股浓郁的饭菜热气。

  瞬间扑面而来。

  将外面东北秋天晚上的寒风挡在了门外。

  大家鱼贯而入。

  陈子昂和赵一帆走在后面。

  两人一进屋,视线便自然地在整个房间里扫了一圈。

  屋子里的面积不算小。

  但是。

  装修风格却朴实到了极点。

  没有任何世家大族该有的豪华感。

  墙面只是刷了最普通的大白墙,连壁纸都没有贴。

  脚下的地砖颜色发暗,显然是有些年头的老款式了。

  屋子里的家具,全都是那种厚重的实木旧式样。

  整个空间里,里里外外都透着一种住了很多年、充满了烟火气的真实生活痕迹。

  众人走进了一个房间。

  房间的正中间。

  支着一张颇具年代感的大号折叠圆桌。

  桌面已经被擦得干干净净,甚至在灯光下泛着一点反光。

  圆桌的周围,随意地摆放着几个结实的木头凳子。

  而在靠墙的一侧。

  盘着一铺宽大的东北大炕。

  炕沿很宽,角落里还整整齐齐地叠着几床花被褥。

  陈子昂站在门口。

  他看着那张折叠圆桌,看着那些木头凳子,最后视线落在那铺大炕上。

  他心里的反差感,变得更加强烈了。

  刚才在院子里看到那些酱缸和菜地,他还觉得是这家人在刻意“忆苦思甜”。

  但现在进了屋。

  这完全是把“过日子”这三个字,硬生生地贴在了脸上。

  韩东一进屋。

  他的身体本能立刻压过了大脑的思考。

  那铺大炕就是他从小到大的根据地。

  他甚至都没有去看圆桌旁的木头凳子。

  直接迈开外八字。

  一瘸一拐地,径直朝着炕边走了过去。

  木头凳子太硬了。

  炕沿在他眼里显然要舒服得多。

  韩东挪到炕边。

  他转过身。

  双手反撑在炕沿上。

  然后一点一点地,小心翼翼地弯下膝盖。

  准备找一个最不牵扯伤口的角度,往炕上坐。

  他的动作很轻,很慢。

  就在他的屁股即将挨到炕沿的那一秒。

  张居路一眼就看到了韩东这个准备上炕的动作。

  张居路那只没被眼罩遮住的左眼,猛地一瞪。

  他大步流星地往前跨了两步。

  直接冲到了韩东的侧后方。

  张居路扬起那只蒲扇般的大手。

  啪!

  又是一巴掌拍在了韩东的后脑勺上。

  力道虽然收了点,但声音依然很响。

  直接把韩东要坐下去的动作打断。

  “干啥玩意儿?”

  张居路粗着嗓门,张口就来。

  “你妈等会儿就来了。”

  “你还敢坐炕上?”

  这句话一出来。

  屋子里的空气,瞬间变得有些微妙。

  这不仅带着东北长辈语气里特有的粗犷。

  更是毫不留情地,直接点明了韩东在这个家里最底层的权力地位。

  韩东被这一巴掌拍得浑身一哆嗦。

  他猛地缩了一下脖子。

  捂着后脑勺。

  用那只完好的右眼看了老舅一眼。

  脸上的表情写满了委屈。

  但他张了张嘴,硬是没敢顶半句嘴。

  韩东磨磨唧唧地从炕边退了下来。

  他一只手捂着屁股。

  老老实实地走到圆桌旁边。

  在一圈木头凳子里,挑了一个表面看起来稍微平滑一点的。

  只用半边屁股,别扭地坐了下来。

  站在门口的陈子昂和赵一帆。

  将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

  陈子昂在心里,默默地再次刷新了一下对这位东北太子爷的认知。

  这家庭地位,确实比外面那条土狗强不了多少。

  赵一帆则推了推眼镜。

  他敏锐地意识到。

  在这个屋子里。

  能不能坐炕不是一个关于舒适度的问题。

  而是一个严肃的家庭秩序问题。

  张居路转过身。

  他看着还站在门口的几个人。

  伸手热情地招呼着。

  “小赵,小陈。”

  “别搁门口站着了。”

  “赶紧过来,自己找地方坐。”

  说完,张居路自己走到圆桌边。

  他非常自然地,拉开了那个最靠近房间大门的木头凳子。

  一屁股坐了下来。

  这显然是他平时在家里吃饭时常坐的位置。

  几个人陆续在圆桌旁落座。

  赵一帆和陈子昂挨着坐下。

  折叠圆桌上空荡荡的。

  连拍黄瓜之类的凉菜都没有摆上来。

  只有桌面被擦得反光。

  正中间,放着一个厚实的隔热垫子。

  显然是在等硬核的热菜上桌。

  张居路坐稳了身体。

  他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

  转过头,冲着里屋厨房的方向。

  扯着大嗓门喊了一声。

  “刘姐!”

  “咋还没上菜呢?”

  “这大老远折腾回来,大家都快饿死了!”

  话音刚落。

  屋里的门打开了。

  五十多岁的保姆刘姐快步走了进来。

  她的腰上系着围裙。

  双手还在身前的围裙上擦着水汽。

  刘姐走到桌边。

  语气非常自然地回答了张居路。

  “夫人还在厨房里做最后一道菜呢。”

  “夫人交代了,让大家再稍微等两分钟。”

  “马上就能开饭了。”

  这句话一出来。

  正屋里的气氛,立刻发生了一丝明显的改变。

  原本正用半边屁股瘫坐在木凳上的韩东。

  听到“夫人还在厨房里”这几个字。

  他条件反射般地,瞬间坐直了身体。

  连那只捂着屁股的手,都老老实实地放回了膝盖上。

  坐在靠门位置的张居路。

  他原本那股大声催菜、急不可耐的劲头。

  也肉眼可见地收敛了回去。

  他干咳了一声,没再继续大声嚷嚷。

  圆桌边安静了下来。

  刘姐站在一旁,等着下一步的吩咐。

  张居路咂了一下嘴。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圈。

  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

  他双手按在膝盖上,装作一副十分随意的样子。

  “哎呀。”

  张居路开了口。

  “这一路从吉省折腾回奉天。”

  “车坐得我骨头都快散架了。”

  他抬起头,看向刘姐。

  “刘姐啊。”

  “你去给我拿几瓶啤酒过来。”

  “我先喝两口解解乏。”

  刘姐站在那儿。

  她双手交叠在身前,语气不急不缓。

  直接把这个要求挡了回去。

  “夫人刚才特意交代了。”

  “等会儿吃完饭,她有事要找您谈。”

  刘姐看着张居路。

  “喝酒容易误事。”

  “您最好还是先别碰酒了。”

  张居路一听这话。

  东北社会大哥的尊严仿佛受到了挑战。

  他立刻往椅背上一靠。

  “多大点事儿啊。”

  张居路摆出了一副自己只是在提正常需求的模样。

  “我这累了一路。”

  “喝点啤酒能算什么?”

  他说到兴头上。

  煞有介事地抬起手。

  对着刘姐比划着手势。

  故意板起脸,一本正经地开始点单。

  “刘姐,我想要一些啤酒和啤酒跟一杯上好的冰啤酒。”

  张居路的手指在半空中画了个圈。

  “加上所有的啤酒,再浇上浓浓的啤酒。”

  这段话。

  听起来像是在嘴馋胡扯。

  但实际上。

  在座的陈子昂和赵一帆都听出来了。

  老舅这明显是心里没底。

  正在借着这番夸张的胡扯,大声试探厨房里的张居婉到底在不在附近听着。

  刘姐站在那儿。

  她静静地看着张居路表演。

  脸上的表情非常平静。

  等张居路说完。

  刘姐只回了一句。

  “这得挨不少打。”

  “先生。”

  这句话没有任何语气的起伏。

  却像是一把精准的飞刀。

  直接戳中了张居路心底最虚的那根神经。

  张居路的脸皮抽动了一下。

  但他脸皮厚。

  当着这么多小辈的面,他不肯立刻认怂。

  他硬着头皮,又补了一句嘴硬的话。

  “我知道。”

  张居路扬起下巴。

  “另外再给我拿一个成人尿不湿。”

  这句话说完。

  正屋里。

  突然陷入了一阵诡异的安静。

  安静。

  坐在旁边的陈子昂,死死地闭上了嘴巴。

  赵一帆推了推眼镜,没有接话,目光看向了桌面。

  而刚才还坐直了身体的韩东。

  此刻表情古怪到了极点。

  他慢慢地、僵硬地,把头别到了另外一边。

  一副不忍再看、急于划清界限的样子。

  张居路坐在靠门的位置。

  他心底突然咯噔一下。

  一种强烈的不祥预感,顺着脊背爬了上来。

  他脸上那点嘴硬的表情,开始发僵。

  他先是狐疑地盯着韩东看了看。

  又顺着陈子昂和赵一帆那回避的目光。

  僵硬地。

  一点一点地,回过头去。

  房间门口。

  张居婉正站在那里。

  她身上穿着一件居家的毛衣。

  手里端着一盘刚刚切好的、晶莹剔透的皮冻。

  她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站在屋里。

  脸上的表情,似笑非笑。

  张居路不知道她在那儿站了多久。

  更不知道她到底听没听见那句“浇上浓浓的啤酒”。

  张居路回头的瞬间。

  目光刚好撞上了张居婉那双安静的眼睛。

  张居路脸上的表情彻底僵住了。

  足足僵了一秒钟。

  然后。

  他那张满是横肉的脸上,生硬地扯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他冲着自己的亲姐呵呵一笑。

  试图用最朴素、最生硬的方式蒙混过关。

  “哎呀。”

  张居路干巴巴地开口。

  “老姐。”

  “你走路咋没声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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