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上,贵妃的面具上,也有长缨枪的标记吗?”

  “这倒是奇了怪了,贵妃喜欢侍花弄草,也并不习武。”

  “是不是弄错了?原本是独一无二的面具,怎会归属两人?”

  玲姑姑的声音还在继续。

  镀上了一层朦胧,传入元帝耳里,他听不清楚,却又万分真切,将他拉回曾经的记忆里。

  画面里,年轻女子依偎在他怀里。

  他手里把玩着那张兔子面具。

  “这兔子面具乖巧可人,像你,可里面刻的长缨枪,却不像你。”

  “皇上,我买面具的时候,只是觉得兔子乖巧可人,并没有察觉里面刻的东西,这长缨枪,或许这是店家随意刻的,不足为奇。”

  画面一转。

  是另一女子手持长缨枪,在演武场上,挥洒汗水,英姿飒爽的模样,她一招一式,干净利落,一把长缨枪耍得比男子都好。

  画面再转。

  他拿着一把长缨枪回了秦王府。

  年轻女子问他,“王爷,您要练枪吗?”

  他确实是要练枪,可那一刹,他看着她,“你若耍一耍长枪,定也十分好看。”

  他说这话时,脑中闪过孟弗手持长枪时的身影,没有留意眼前女子眸中一闪而过的防备与黯然。

  年轻女子皱着眉,似疑惑的说了一个“也”字。

  脑中记忆翻飞。

  都是有那张兔子面具的画面。

  是什么时候开始,那兔子面具就不再出现了?

  似乎是,他迎娶孟家女之后。

  他曾追问过,兔子面具怎么不见了?

  年轻女子说,兔子面具是他们的定情之物,是他们羁绊的开始,她怕损了伤了,所以就让人收了起来。

  她说,她要好好珍藏。

  “皇上,可否将面具再给奴婢看看?毕竟是怀舟少爷亲手做的,小姐十分珍视,若……”

  玲姑姑想再次确定,那到底是不是孟皇后的面具。

  她话还未说完,元帝突然走向孟皇后。

  几乎是本能的,玲姑姑挡在孟皇后身前。

  好在元帝在距孟皇后一步之遥的地方停住了。

  “孟……”元帝盯着孟皇后,张了张嘴,一个字出口,竟是极其艰难。

  他极力压着心中翻涌的情绪,目光灼灼,似要鼓足全身的勇气,才能继续问下去,“孟,孟弗,你是何时去的虎踞山?”

  孟皇后不解他为何会有如此一问。

  却也没有吝啬回答他,“天启二十年。”

  天启二十年,正是他剿匪那年。

  “几月?”元帝眉宇间多了一丝急切。

  “应该是,三月。”

  三月……

  元帝身子微微一晃,竟是往后退了一步。

  半晌,元帝又再次开口,攥着兔子面具的手隐隐颤抖,“你,可曾救人?”

  “是救了人。”

  孟皇后语气平静。

  “当年我送哥哥离京上任,归京时,经过虎踞山,得知一帮山匪烧杀抢掠,作恶多端,他们夺人钱财,抢人妻女,食孩童血肉,我大靖疆土,不该有这些毒瘤。”

  “我潜入山寨救人,顺道杀人。”

  她见过被山匪欺辱的女子,也见过山匪以孩童血肉为食。

  那伙贼匪,该杀,该死。

  孟皇后说完,瞥了元帝一眼,竟从他眼里瞧见几分激动。

  激动掺杂着无措,最后竟像是期待什么一般,小心翼翼的问,“那你可记得,被你救下的人有谁?”

  孟皇后皱眉,似在回忆。

  元帝看着孟皇后,心中竟莫名的紧张。

  他紧张的等待着孟皇后的回答。

  只是一小会儿,他却好似等了许久。

  终于听见孟皇后的声音:

  “我救了许多人,也杀了许多人,哪记得被我救下的人有谁?”

  只一句话,彻底粉碎了他的心里的期待。

  记不得了?

  不,她是根本没有去留意!

  她救人,就只是救人。

  不挟恩以报,自不会去记着被她救下的人是谁。

  元帝说不出此时心中是什么滋味儿,像是空了一块,又不甘心。

  他曾是秦王,是皇子。

  他仍记得贵妃知道她救的人是秦王时的震惊,更记得自己承诺她,要一辈子爱她疼她,还她救命之恩时,她的感动。

  可一切在孟弗眼里,什么也不是。

  “玲姑姑,咱们走吧,这殿上香火味太浓了,闻久了脑袋疼,本宫不喜欢。”

  孟皇后看不懂元帝此时那一脸自嘲与不甘是何意。

  她也不想懂。

  玲姑姑还在纠结那兔子面具,“娘娘,那面具……”

  元帝攥着面具的手微颤,朝孟皇后伸了伸,似想要将面具给她。

  可孟皇后已经转过了身。

  “皇上说那是贵妃的,就是贵妃的吧。”孟皇后声音传来,人已到了门口。

  玲姑姑追上她,“可那是怀舟少爷……”

  “他在意的不是那一张面具,而是希望他做的东西,被姐姐珍视,那时他年少,只知用物件宣誓这份羁绊,如今他早已明白,我们姐弟的情义,便是没有信物,也丝毫不受影响。”

  主仆二人越走越远。

  声音渐弱,直至不可闻。

  她的话在宋清宁脑中回荡,宋清宁想起孟侍郎。

  孟侍郎提携她,看重她,是因她有几分像年少时的孟皇后。

  在孟侍郎眼里,他姐姐,是他年少时的信仰。

  如今那被埋没的信仰,似又恢复了往日的光彩。

  孟皇后离开后,大殿上,一阵诡异的沉默。

  做法事的道人,似记起了孟皇后离开时的交代,要多做做法事,好让贵妃在天之灵安稳。

  不知是谁起了头,法事继续。

  可刚有动静,元帝便一阵怒喝,“都停下!”

  道人战战兢兢,立即停了下来,大殿两侧的命妇也都屏气凝神。

  高公公小心翼翼的试探,“皇上,皇后娘娘说,忌日见血,不吉利,恐惊扰贵妃在天之灵,这法事……”

  “法事不用做了。”元帝冷声道。

  又下令,“今日之事,到此为止,走,都走!”

  帝王心中积压着怒气,浑身的凌厉,让人胆颤。

  命妇们不敢多留,一小会儿,众人就已退出了大殿。

  宋清宁刻意走得很慢,她是在等惠妃。

  刚才惠妃为谢玉臻求情,救下谢玉臻,让她心中不解。

  惠妃说了,她要谢玉臻的命。

  可她却求情,救她。

  很反常。

  宋清宁出了大殿,身后只有惠妃。

  恰此时,听见元帝的声音从大殿内传来:

  “惠妃,你留下,朕有话问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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