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吹过来,门前的老槐树叶子沙沙作响。

  “客人都来了,都不请人进去坐坐?”

  刘长生先开了口,嘴角挂着淡笑,声音平平的,跟说家常似的,半点没有来者不善的样子。

  “看这样子,你可不像是来作客的。”

  许柚柚站在门内,半步没动。

  刘长生笑了笑,不是客套的笑,是那种觉得眼前人有意思的笑意。

  “你知道我是谁。”

  不是问句,就是一句笃定的陈述。

  “是燕舟告诉你的,还是它说的?”她微微偏头,目光扫了眼自己的身子。

  “都說过。”

  刘长生怀里,立马传来太岁那个沙哑慢悠悠的声音:“呵呵,两个都是疯子。”

  刘长生压根没理会,嘴角笑意又深了一分。

  “说过就好。”

  她弯腰,拎起脚边的麻包袋,神态从容地跨过门槛,进了许家大门。

  许柚柚没拦,默默跟在她身后。

  院门在身后轻轻合上,老槐树叶依旧沙沙响,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午后阳光透过树叶缝隙,在地上碎成一片片光斑。石凳上还放着苏燃走时留下的空杯子,里面落了一片槐树叶。

  刘长生走进院子,没东张西望,就站在老槐树旁,把麻包袋丢在脚边,转身看向许柚柚。

  “这是给你带的见面礼。”

  她抬脚轻轻一踢,麻包袋顺着地面滑到许柚柚跟前。

  许柚柚没碰,连头都没低一下。

  刘长生看着她,轻笑一声,抬手指尖微动,麻包袋的束口自己松开,袋口往两边敞开。

  里面装着一个人。

  是个女人,头发乱糟糟的,衣服上全是灰尘,手脚以诡异的角度弯折着,一看就是断了。

  可胸口还在微微起伏,人还活着。

  许柚柚目光落在那张脸上,微微皱了下眉。

  是方晴,许四海的母亲。

  她蹲下身,探了探,还有呼吸,脉搏也在,只是手脚被打断,嘴里塞着布团,人已经昏死过去了。

  许柚柚站起身,语气平稳:“还行。”

  刘长生一直盯着她的表情,听到这两个字,眉梢挑了一下。

  “来的路上碰到这个女人,听她说要來许家,还说要好好表现,我就顺手给你带过来了,还喜欢吗?”

  她说得轻描淡写,跟顺路捡了个东西似的。

  许柚柚看着她,没说话。

  刘长生也不在意,在院子里走了两步,扫了眼周遭的老槐树、堂屋和窗棂,随即停下脚步转过身。

  “许姑娘。”

  脸上笑容还在,眼神却彻底变了,冷了下来。

  “你知道我來的目的。”

  依旧不是问句。

  许柚柚抬眼看她:“太岁在我身上。”

  “可它不完整。”刘长生笑容没变,声音却冷了好几度。

  许柚柚半点没犹豫,直言道:“我已经吃了。”

  院子里瞬间安静下来。

  刘长生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笑了,不是冷笑,也不是嘲讽,是那种终于找对目标的释然笑意。

  “你倒是挺诚实。”她声音里带着说不清的情绪,“我养了这么多年的太岁,反倒被你们许家摘了果子。”

  许柚柚没接话,反倒开口问:“听太岁说过,当年你在沉睡,怎么确定是许家拿走的太岁?”

  刘长生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因为你们许家,封印了我。”

  许柚柚眉头微不可察地动了动,她压根不知道封印这件事,可没等她追问,刘长生就动了手。

  毫无征兆。

  刘长生抬手就朝许柚柚的喉咙掐过来,速度快得根本不像正常人。

  许柚柚往后退了半步,抬手格挡,两股力量瞬间撞在一起,院子里的老槐树猛地一颤,叶子簌簌往下掉。

  之前苏燃倒在树根下的水渍,都被震得散了开來。

  刘长生招招不停,一掌接着一掌,全是杀招。许柚柚沒硬拼,只是闪避、格挡、不断后退,她在等。

  刘长生一眼就看穿了,冷声问:“你在等什么?”

  不等许柚柚回答,她身形一闪,瞬间欺近,右手死死掐住了许柚柚的手腕。

  力量差距太大,许柚柚的手腕被攥得骨头都在作响。

  可下一秒,刘长生的动作突然僵住,脸上表情骤变。

  先是疑惑,紧接着是惊愕,最后变成了藏不住的恐惧。

  她开始发抖,不是手抖,是整个人都在控制不住地颤抖。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手,皮肤纹路快速加深,有什么东西在疯狂蔓延,从指尖开始,皱纹像水波一样,顺着手指往手臂上爬。

  她在衰老。

  两千多年來,从未有过的感觉。

  她的脸也在变,维持了两千年的容颜,终于有了岁月痕迹,眼角爬了细纹,嘴角法令纹也深了,肉眼可见地老去。

  掐着许柚柚手腕的手指,无力地滑落,不是许柚柚挣脱的,是她根本抓不住了。

  “你——”

  刘长生抬头盯着许柚柚,眼里满是愤怒、不解,还有一丝她绝不肯承认的恐惧。

  怀里,太岁沙哑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说不清的愉悦:“公主,你感觉到了吗?”

  刘长生脸色彻底变了,不是愤怒,是一种更深的慌乱。

  她的目光在自己的身体和许柚柚身上來回扫了两遍,瞬间明白了一切。

  “你们算计我!!!”

  声音不大,却每个字都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一小片灰白色的东西,从她指尖滑落,掉在许柚柚掌心,温温热热的,还在微微动,像是活物。

  许柚柚低头看了眼,是太岁。

  她站在原地,嘴角微微上扬,笑意很淡,却真切存在。

  “你上当了。”

  刘长生瞳孔猛地一缩,目光死死盯着许柚柚掌心的太岁碎片,伸手就去抢。

  可指尖刚碰到,那碎片像是被烫到一般,猛地缩了一下,从许柚柚指缝滑出去,落在了地上。

  刘长生沒再弯腰去捡,直直站着,看着许柚柚,声音轻得没什么情绪:“留着,也沒任何价值了。”

  思绪瞬间拉回几天前。

  许柚柚坐在燕舟对面,刚想问他对刘长生的能力了解多少,话还沒出口,耳边就响起了太岁的声音。

  “许柚柚。”

  她顿住动作,沒出声。

  “要不要做个交易?”

  她扫了眼暗室方向,知道是太岁,燕舟坐在对面,像是压根没听见,她在心里回道:“我为什么要信你?”

  “那你信燕舟吗?”

  许柚柚沒回答。

  “起码眼下他还算可信。”她心里默念,“但你,我信不过。”

  太岁沉默了片刻,笑了,沒出声,可许柚柚能清晰感觉到那股情绪,讽刺、自嘲,还带着点落寞。

  “许柚柚,我和你才是一边的,你的所有能力,都是我给你的。”

  许柚柚沒否认:“你的诚意,不该是这些空话。”

  太岁沉默了更久,才缓缓开口:“用刘长生的命,够不够诚意?”

  许柚柚眼睛微微眯起:“说清楚。”

  “刘长生快死了,沒了我,她的力量一直在衰减,撑不了多久,她一定会来找你,她需要完整的太岁。”

  太岁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被人听见:“到时候,我可以帮你收拾她。”

  “为什么帮我?”

  “我想要自由,她太疯了,我不喜欢。”

  许柚柚依旧沒松口:“你说对了,我不信你。”

  “那你信燕舟吗?他也不是什么好人。”

  这句话说完,太岁彻底没了声音。

  许柚柚收回思绪,看向眼前的刘长生。

  刘长生还站在原地,看着自己不断衰老的手,皱纹还在不停蔓延,却始终沒倒下。

  她抬头看向许柚柚,眼里沒有滔天恨意,也沒有暴怒,是一种说不清的被背叛感,说不清是被太岁,被许柚柚,还是被自己背叛。

  “刘长生,你会死。”许柚柚语气平静。

  刘长生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笑了,不是疯笑,也不是冷笑,是那种“我绝不会让你如愿”的狠戾笑意。

  她转身往前走了三步,停下脚步,低头看了眼地上的麻包袋,方晴还在里面,始终沒醒。

  她沒碰麻包袋,再次转身看向许柚柚:“这个,留给你。”

  声音轻飘飘的,跟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一样。

  说完,她转身就走,强撑着不肯回头。

  走出院门的那一刻,她能感觉到脸上的皱纹又深了一分,藏在袖子里的手死死攥紧,指甲掐进掌心也浑然不觉。

  没关系,她一定会回来的。

  许柚柚站在院子里,看着刘长生的背影彻底消失在门外,院门沒关,风从外面灌进来,吹得槐树叶不停晃动。

  她低下头,看向自己摊开的掌心,不知何时,那片灰白色的太岁碎片又回到了她手里,还在微微蠕动。

  看了两眼,她手掌一翻,太岁碎片直接掉在地上,落在落叶堆里。

  那碎片动了一下,像是在抗议,许柚柚压根沒理会,走到麻包袋跟前蹲下,扯出方晴嘴里的布团。

  随即看向自己的手腕,一圈青紫,已经肿了起來,她沒揉,拿出手机拨通了号码。

  院子里,落叶堆中的太岁碎片,又慢慢动了动,像是迷茫着,不知道该往哪边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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