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多金住进许清河家第五天,感觉自己被扔进了一座“不能出门的庙”。

  别墅是挺现代的,灰白黑,简单干净。

  但他哪儿也去不了。

  许柚柚说,这叫修身养性。

  第一天,她就让他抄《道德经》。

  许多金心里还想:抄书嘛,又不是没抄过。

  结果书一到手——

  繁体字、竖排、没标点。

  翻开前三行,眼睛就看花了。

  “祖姑奶奶,”他小心翼翼,“有没有简体的?”

  许柚柚瞥他一眼:“没有。”

  许多金立马闭嘴。

  从早上抄到晚上,手酸得抬不起来,眼睛疼得直流泪,最后才抄了三章。

  夜里许柚柚来检查,看了看他那堆歪歪扭扭的字,沉默半天。

  “是五百篇,不是五百个字。”

  许多金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五、五百篇?!”

  许柚柚点头:“慢慢写,写不完不准出门。”

  许多金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把话咽回去。

  他看着那本密密麻麻的《道德经》,忽然觉得,云市那顿菌子火锅都算不了什么。

  起码那是一次就结束的罪。

  这个……看不到头。

  许四海住在另一间客房,不用抄书,他也没走。

  许柚柚不赶他,他便安安静静留下。

  每天早起站桩、跑步,吃完饭晒太阳,偶尔帮老李剪枝,帮何姨搬东西。

  话少、不惹事,像院里一棵沉默的树。

  第五天一早,何姨和周婶照例要去超市。

  两人列清单、核对、商量买什么、怎么做饭,有时还会为哪种酱油更好争执两句。

  许柚柚坐在沙发上看着,忽然开口:

  “我也去。”

  周婶一愣:“祖姑奶奶要去超市?人多又乱,您……”

  “我不是瓷娃娃。”许柚柚起身,轻拍裙摆,“去换衣裳。”

  周婶还想劝,见她已经往卧室走,只能把话咽回去。

  何姨小声说:“让祖姑奶奶逛逛吧,总闷着也没意思。”

  周婶想想也是,赶紧跟上去帮她更衣。

  许柚柚穿了件月白竖领斜襟袄子,配同色马面裙,裙摆绣着浅青兰草。

  头发用白玉簪简单挽了挽,几缕碎发垂在耳旁。

  往那儿一站,像从画里走出来的一样。

  三人准备出门,许多金从书房探出头:

  “祖姑奶奶去哪儿?”

  “超市。”

  许多金眼睛一亮:“我也去!”

  许柚柚看了看他。

  许多金赶紧趁热打铁:“我都抄二十篇了!手都肿了!出去透透气!”

  许柚柚想了想:“行。”

  许多金差点跳起来。

  结果她补了句:“回来补上。”

  他脸上的笑当场僵住:“补、补上?”

  “出去多久,补多久。”

  许多金心里一盘算:五天抄二十篇,一天四篇。

  出去俩小时,回来多抄四篇,等于不亏。

  他咬牙:“行!”

  许柚柚转身往外走,许多金连忙跟上,嘟囔:“四篇就四篇,总比关在家里强……”

  许四海站在院里。

  许柚柚经过他:“去不去?”

  许四海摇头。

  走到门口,她忽然回头:“中午想吃什么?给你带。”

  他愣了下:“随便。”

  许柚柚点头离开。

  许四海望着她的背影,阳光落在脸上,神色没什么变化,只是嘴角轻轻动了一下。

  车已经在门口,老李发动好了。

  何姨开车,周婶坐副驾,许柚柚和许多金坐后排。

  车子开出小区,街上店铺一家挨着一家。

  吃的、穿的、卖手机的,还有一家店摆着红红绿绿的花,在灰扑扑的冬天里特别扎眼。

  到超市,许柚柚下车抬头:

  “大。”

  确实大。

  门脸宽得望不到边,蓝底白字的大招牌写着“超级市场”,她认不全那些字,但看得出“大”。

  周婶推了个购物车,许多金一把抢过去:“我来推我来推!”

  他叼着根棒棒糖,推着车就往前冲,拿起一包薯片就要放车里。

  周婶回头瞪他:“多金少爷,先办正事。”

  许多金嘿嘿一笑,乖乖放了回去。

  许柚柚跟着往里走,一进门就停住了。

  里面比她想象的还大,一排排货架望不到头,头顶是晃眼的白灯,人来人往,都自己伸手拿东西。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跟娘去逛小店。

  那时候铺子小、柜台高,要什么得跟伙计说,伙计拿给你看、看完再收回去。

  现在不一样了。

  想要什么,直接伸手就行。

  周婶带着她往生鲜区走:

  “这是西红柿、黄瓜、茄子、土豆……”

  许柚柚一个个看过去,有些认得,有些不认得。

  西红柿她认得,以前叫番茄,是宫里才能见到的稀罕物,如今一堆堆红彤彤的,看着就喜庆。

  她摸了摸,硬硬的、凉凉的,跟记忆里不太一样。

  她拿起一颗紫得发亮的茄子:“这是……”

  “茄子。”周婶说,“这季节的是大棚的,看着亮堂。”

  许柚柚看了看那颗亮茄子,又看了看旁边颜色普通的,把它放下了。

  “太漂亮了,不像真的。”

  周婶愣了下,随即笑了:“您说得对,看着太完美的,往往不太好吃。”

  许柚柚点点头,继续往前走。

  第二排是水果。

  大部分她都认得,苹果、梨、橘子、柿子。

  但也有陌生的——

  一个浑身是刺的黄绿色球,一个粉红形状古怪的东西,还有一串黑紫色的小果子,像迷你葡萄。

  “这是榴莲。”周婶指刺球,“闻着臭,吃着香。”

  许柚柚凑近闻了闻,皱了皱眉。

  “这是火龙果。”周婶指粉红的那个,“切开白的,黑籽,甜。”

  她又指黑紫小果子:“这个?”

  “蓝莓。”周婶说,“酸甜的,对眼睛好。”

  许柚柚拿起一盒看标签,又皱眉:“没听过。以前没有这东西。”

  周婶笑:“后来才有的,您尝尝鲜。”

  许柚柚想了想:

  以前没有的,现在有了。

  以前吃不到的,现在能尝了。

  她点头:“那就尝尝。”

  第三排是各种瓶子装的饮料,颜色花,亮晶晶。

  周婶说:“甜的,喝的。”

  许柚柚拿起一瓶橙色的:“这是什么做的?”

  周婶想了想:“大概是橘子吧。”

  她看了看配料表,摇摇头放回去:“太亮了,不像橘子。”

  周婶又笑:“您说得对,就是糖水加点调味。”

  再往前走,她停在一排方便面前。

  罐子上画着个白胡子老爷爷,端着碗面,笑得挺喜庆。

  “这是什么?”

  “方便面。”周婶说,“开水一泡就能吃,年轻人都爱吃。”

  许柚柚看了看老爷爷:“这是谁?”

  周婶挠头:“像是……做方便面的师傅?不清楚。”

  许柚柚把方便面放进购物车:“想尝尝,开水一泡就能吃的东西,是什么味儿。”

  周婶愣了下,又往里塞了几罐。

  何姨提醒:“清单还没买完呢。”

  周婶一拍脑门:“对!祖姑奶奶,您在这儿逛逛,我和何姨去调料区,一会儿就回来。”

  许多金本来想跟着跑,被许柚柚看了一眼,立马缩回来:“我陪祖姑奶奶。”

  许柚柚点点头,自己慢慢往前走。

  零食区她看了看,没拿。

  冷冻区冒冷气,她站了会儿觉得冷,走了。

  日用品区那些瓶瓶罐罐她不认识,也走了。

  走到一个拐角,她突然停下。

  许多金没留神,差点撞上去。

  “怎么了祖姑奶奶?”

  许柚柚没说话。

  她后背突然一凉。

  不是冷,是有人在盯着她看。

  那种感觉很熟悉,小时候进宫,总有人在暗处看着你,不远不近,不声不响。

  许柚柚手指轻轻攥紧,没回头。

  她扫了一圈,超市里一切正常。

  那道目光不在里面。

  在外面,隔着玻璃,隔着停车场,隔着一条马路。

  她没声张,继续往前走,步子稳稳的。

  许多金赶紧跟上:“祖姑奶奶,您没事吧?”

  “没事。”

  周婶和何姨已经买完,在收银台排队。

  见许柚柚过来,周婶连忙喊:“祖姑奶奶,这边,快到了!”

  许柚柚站到她身旁。

  何姨把购物车里的东西往收银台上一放,收银员拿着扫码枪“嘀嘀嘀”一扫,每个东西跳一个价格。

  许柚柚看着那根“枪”:“这是什么?”

  周婶解释:“扫码枪。扫条码就知道价钱。”

  许柚柚点点头,没再问。

  回家路上,许柚柚看着窗外。

  周婶在旁边絮叨:“买了不少,够吃几天了。何姨说想做蓝莓山药……祖姑奶奶吃过吗?”

  许柚柚摇头。

  “回头做给您尝尝。”周婶笑,“酸甜的,糯糯的,年轻人都喜欢。”

  许柚柚想了想:“那就试试。”

  她没再多说,但心里还记着那感觉。

  超市外面,马路对面停着一辆黑色轿车。

  车窗茶色,看不清里面。

  车里坐着个四十岁左右的男人,穿深灰外套,眼神沉得像一口枯井。

  他手边放着一本旧线装书,慢慢翻开。

  上面密密麻麻写着:

  “道光六年,许氏幼女食太岁,沉睡不醒。许氏以赝品献上,帝怒,举家遁去,不知所踪。”

  男人合上书,指尖轻抚封面,低声道:

  “许家。”

  车子缓缓启动,朝着与许柚柚相反的方向驶离。

  回到家,何姨和周婶拎东西进厨房,许多金瘫在沙发上,累得像条狗。

  许柚柚从袋子里拿出一盒蓝莓,放在茶几上:

  “给五儿。”

  许多金一愣:“老五?”

  许柚柚点头。

  许多金酸溜溜地说:“祖姑奶奶,怎么不给我带?”

  许柚柚看了他一眼,那眼神清清楚楚写着:你还好意思问?

  “你不是一起去了吗?”

  许多金张嘴又闭嘴,无话可说。

  许柚柚拿起蓝莓走到门口,递给院里的许四海:

  “尝尝。”

  许四海接过:“谢谢祖姑奶奶。”

  许柚柚点头回屋。

  他打开盒子,拿了一颗放进嘴里。

  甜,带点酸。

  他站在太阳底下,吃得很慢,一颗一颗。

  表情没变,却吃得格外认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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